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我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个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皮革,边角磨得起了毛,内页纸张黄脆得像一碰就会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沉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条昏暗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霓虹灯闪烁,在他脸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光斑。
“说吧。”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周延”像一群嗜血的蚂蚁看得我头皮发麻,“你爸为什么写这个名字?他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周延的?”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打旋,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我爸死前三天,突然把所有工作笔记都烧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只留下这个本子。他说我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是随手写的草稿。但我知道不是。”
“你查过?”
“查了十年。”他把烟头掐灭,眼神变得锐利,“我爸死前一周,曾私下见过一个人。见面地点和内容都查不到。但从时间线来看,那次见面之后,他的字迹就开始变了。”
我翻开笔记本,仔细端详那些字迹。确实如他所说,越到后面越潦草,有些笔画甚至扭曲得辨认不出。但“周延”两个字始终写得异常用力,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凿上去的。
“我爸是搞刑侦的,”陆沉继续说,“他查案有个习惯——怀疑谁,就会在纸上反复写那个人的名字。一方面是强化记忆,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害怕自己忘记。”我接话。作为痕迹鉴定师,我太了解这种行为模式了。这不是普通的怀疑,而是deep seated fear——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在怕周延。”我得出结论,“而且怕到极致。”
陆沉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林晚,你是搞痕迹鉴定的。你能不能通过这些笔迹,分析出我爸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周延的?具体因为什么事?”
我把笔记本凑近灯光,逐页翻看。陆建国的字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模糊。我用鉴定师的目光审视每一个笔画,试图从墨水的深浅、纸张的折痕中读出更多信息。
“这里。”我指着一处角落,“这个'延'字的最后一笔明显发抖,说明他在写的时候手不稳。结合墨水氧化程度……”
我顿了顿,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判断。
“他在怀疑周延,而且是很后期的怀疑。应该是死前半个月内的事。但具体因为什么触发,我需要看更多线索。”
“行。”陆沉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分头行动。你分析这个本子,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证据。我去查我爸死前一周见过的那个人。”
“你有线索?”
“没有。”他摇头,“但总比坐着等死强。”
便利店的门突然推开,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等人走远了,陆沉才再次开口:
“林晚,小心点。周延能在警局潜伏这么多年没被发现,说明他不是一般的角色。这次他既然敢主动露面,说明……”
“说明他已经在做准备了对吧。”我接过话,心里一片冰凉。
“对。”陆沉的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而且根据我查到的,另外还有一个人也牵涉其中。那个人……和你爸的关系不一般。”
“谁?”
“现在还不好说。等我查到了再告诉你。”他看了看手表,眉头皱起来,“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鉴定中心用专业设备分析这个本子。我去调查我爸的事。有消息随时联系。”
“行。”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明白对方没说完的话。这场博弈已经超出了个人恩怨的范畴,涉及到的可能是盘踞在这座城市地下多年的权力黑网。
回到鉴定中心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笔记本放在显微镜下,仔细分析纸张的纤维结构、墨水的成分和氧化程度。
结果让我血液凝固。
这不是1997年的产物。虽然纸张做旧的手法很高明,但纤维的老化程度和现代墨水的化学特征都指向一个事实——
这个笔记本是最近五年内被人刻意做旧的“伪古董”。
有人伪造了这份证据。目的是什么?嫁祸周延?还是……借刀杀人?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相?其实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又是这个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知道,黑暗并没有因此退散。
没关系。既然有人想玩,那我奉陪到底。
把笔记本收好,我转身离开鉴定室。路过医院住院部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律病房的方向。他还在昏睡中,医生说子弹没有伤到要害,但需要观察。
“这次,”我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决绝,“我必须独自面对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让我打了个寒颤。推开病房的门,沈律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而平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我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男人,上一次差点为了我丢掉性命。如果我现在告诉他笔记本的事,他一定会立刻跳起来继续调查。
不能让他冒险。
手机震动,是陆沉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我爸死前一周见的那个人的身份不方便在短信里说,见面谈。今晚八点,老地方。”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随即把手机关机。
有些真相,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后才能揭开。而有些代价,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