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的腹腔同样未能幸免。
另一把扩张器维持着那道纵向创口的张开状态,肝脏、肾脏等内脏器官原本的位置,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只有几根更粗的导管从腹腔的深处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数个巨大的玻璃培养罐。
罐中浸泡着淡绿色的、成分不明的营养液,隐约可以看见她的那些器官正悬浮在其中,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传感器,像被蛛网捕获的猎物。
她全身赤裸,仅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无菌透明膜,这使她身体的轮廓与惨状毫无遮掩。
除了被残忍剖开的胸腹部位,她的四肢和头部看起来尚且完好无损。
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衬得她的脸色愈加苍白,宛如脆弱的白纸,干裂起皮的嘴唇毫无血色。
她的双眼紧紧闭着,唯有那长长的睫毛,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这是她仍残存着一丝微弱意识的唯一证明。
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无力地蜷缩着,指甲因严重的缺血而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每一次,当生命维持仪上那绿色的心跳线微弱地跳动一下,她的指尖便会随之发生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抽搐,仿佛即便在这样深沉的、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里,她仍在默默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
实验室的另一侧,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正围在操作台旁忙碌着,他们的身影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而肃穆。
每个人的动作都精准而冷漠,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机械操作,而不是面对一个有生命的个体,那种态度就像是在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标本,完全剥离了情感与温度。
其中一个人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一根细长的玻璃针管,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熟练地抽取了培养罐里那泛着诡异绿色的液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注射进林夏的腹腔导管中,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排练过无数次。
随着液体的缓缓注入,林夏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喉咙里随之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仪器的低沉噪音所完全掩盖,却透露出深切的挣扎。
“神经反应依然强烈,器官活性维持在 87%。”
一个冰冷的男声通过防护服的内部通讯器传来,语调平稳而毫无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例行报告。
“继续观察细胞再生数据,准备下一步移植适配实验。”
另一个人闻言轻轻点头,双手迅速在面前的电脑键盘上操作着,屏幕上随即弹出了无数组复杂的数据和动态图表,其中一张放大的图片赫然是林夏的器官切片影像,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与注释,令人眼花缭乱。
“肝脏细胞分裂速度超出预期,适配度评分达到 92 分,肾脏稍低,目前为 85 分。”
他低声补充道,目光始终锁定在闪烁的数据流上。
我屏住呼吸,顺着狭窄的通风管道慢慢向前移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每一次搏动都像重锤敲打着我的耳膜,恐惧与紧张交织成一片窒息的网。
突然,在实验室那一片冷冽的灯光与忙碌的人影之中,我的视线捕捉到了林薇的身影。
她静静地伫立在人群的最后方,身上并未穿着常见的防护服,仅仅罩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白色实验服。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紧紧地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而她的双眼则显得异常空洞,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只是死死地锁定在手术台上静静躺着的林夏身上。
她的双手紧紧抓握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因为过度用力,手指关节处已绷得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的整张脸庞如同凝固的面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既没有因为实验取得阶段性进展而流露出的半分喜悦,也看不到面对自己亲妹妹此刻境况时应有的心疼与怜惜。
唯一弥漫在她眉眼间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麻木与疲惫,仿佛她生命中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已被抽空耗尽,只留下一具被责任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压力驱使着的躯壳。
“林博士,”先前一直在汇报工作的那位男研究员将身体转向她,语气公式化地问道,“根据我们既定的时间表,明天应该可以启动第一次器官回植实验了。是否需要现在就通知项目的资助方,让他们准备前来观摩?”
林薇的整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开口时,声音异常沙哑干涩,如同粗糙的砂纸相互摩擦:“再……等一等。让移植的器官在维持装置里再稳定几天,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
“但是,林博士,”男人略显为难地提醒道,“资助方那边已经催促过很多次了,他们迫切希望看到实质性的、可展示的成果。而且,从医学角度看,林夏小姐的生命体征虽然目前维持稳定,但长期处于这种深度休眠与体外维持的状态,她神经系统受损的潜在风险确实在与日俱增。万一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
“我说了再等等!”
林薇陡然抬高了声调,打断了他的话。
那声音里裹挟着一股强压之下濒临断裂的紧绷,甚至透出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崩溃痕迹,“躺在那里的是我的妹妹!她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分变化,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清楚!”
男人顿时噤声,不再多言,默默地转回身去,继续操作身边那些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精密仪器。
林薇在原地又站立了片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了这间冰冷的实验室里。
然后,她终于迈开了脚步,极其缓慢地、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般,一点一点挪到了那张泛着金属寒光的手术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