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蹲在青石城归墟分坊的屋檐下,手指搓着账本边角。
天刚亮,门口已经排了三圈人。
王富贵抱着一摞新账册从传送阵滚出来,帽子歪了半边。
“老板!五城同步开张,全炸了!”他嗓子劈叉,“足浴桶不够用,倒贴的灵果被人扛麻袋领走了六趟。”
苏默点头:“亏了多少?”
“光昨天一天,五城加起来……”王富贵翻页的手抖了一下,“八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一灵石。”
苏默咧嘴:“行,这才刚开始。”
他把账本往怀里一塞,抬头看对面那片塌了一半的牌楼。
丹鼎宗三个褪色大字还挂在梁上,风吹得木头吱呀响。
一个拄拐的老药农站在队尾,盯着那破匾看了半天。
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当年在这交不出五十灵石续命丹钱,腿被打断拖出去。”
旁边年轻人低声问:“现在能白泡?”
老药农冷笑:“不光泡脚,还送灵果吃。”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苏默听见了,招手叫来管事弟子。
“去搭个棚子,挂条横幅。”他说,“写——从前跪着求药,现在坐着泡脚。”
弟子愣住:“这……太冲了吧?”
“就这个味儿。”苏默摆手,“让他们认得清清楚楚。”
中午时分,五座城的归墟分坊门口全都挂上了同一条横幅。
足浴区坐满人,蒲团铺到街心。
倒贴的玉髓灵果堆成小山,每人走时拎两颗。
有修士泡完脚舍不得走,盘腿坐在门口啃果子,一边嚼一边叹气:“早十年知道这地方,我何必去挖矿。”
王富贵在五城之间来回跑,传送阵快被他踩冒烟。
每到一地先抓账本,记完支出再奔下一站。
到了夜里,他瘫在青石城主账房,脸直接埋进一堆单据里。
“老板……明天……才能算完……”他含糊嘟囔,“倒贴灵果……计入亏损……不可遗漏……”
话没说完就打起了呼噜。
桌上墨笔还在滴水,账册摊开第一页写着:【累计亏损 三百零二万四千灵石】
苏默进来时看见这一幕,没吵他。
顺手把外袍盖在王富贵肩上,又往砚台里添了点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值守弟子轮班回来。
“报告!”弟子喘着气,“五城今日客流全部超载。北云城有人排队三天终于进场,当场哭了。”
“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每个坊今天都来了个戴斗笠的。”
苏默抬眼:“什么样?”
“黑袍裹严实,不说话,泡半个时辰脚,给完时间就走。”
“几座城都有?”
“五座,一个不少。”
苏默摸出一块灵纹石,注入灵力。
石面浮现出五个画面——全是监控留影。
五个人影,穿着一样,斗笠压得极低。
抵达时间精确到同一刻钟,像是掐着表来的。
他眯眼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查账查到老子头上来了?”
弟子听得发毛:“要不要拦?”
“拦什么。”苏默把灵纹石收好,“继续接待,照常泡脚。”
“顺便告诉各城管事,愿力流动数据每半个时辰报一次。”
“我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想测啥。”
第二天一早,五城分坊门口多了五个小木箱。
上面刻着:【请勿投币,违者取消资格】
底下一行小字:【但可以投建议,老板爱看闲话】
有人真往里塞纸条。
“能不能加个捶肩膀?”
“泡完脚头晕,是不是水太热?”
最离谱的一张写着:“你们这缺不缺扫地的?包吃住就行。”
王富贵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揉着脖子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翻账本。
“昨晚最后记到哪了?”他自言自语,“哦对……南岭城人工工资超标……”
突然停住,盯着账本某一行看了三秒。
“等等。”他猛地站起来,“五城支出条目总数……三千二百一十七条?”
“平均每个城六百多条……”他掰手指算,“一人记一百条,也得六个账房同时干……”
他抬头看向窗外忙碌的人群,喃喃道:“要是盲老在这,一眼就看得出那人路数。”
下午,苏默站在主控室二楼静室,手里把玩着一块新录的灵纹石。
这是汇总后的五城愿力波动图。
平时像温水似的缓缓流动,可每当那个戴斗笠的出现,波纹就会轻轻一颤。
不是攻击,也不是破坏。
更像……试探。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换了个姿势靠着墙。
楼下传来学徒们搬桶的声音,咚咚响。
又有新一批灵果运到,管事在清点数量。
“倒贴这批雪莲果,按市价三倍收。”他听见有人说。
“东家说了,越亏越好。”另一个人笑,“我看咱们老板才是真疯子。”
苏默勾了下嘴角。
手指无意识搓了搓,像是在算数。
一千灵石、一万、十万……
数字往上跳得飞快。
这时,第五块灵纹石亮了起来。
又是那个斗笠人,准时出现在西荒城分坊门口。
泡脚,不动,离开。
动作和前四天一模一样。
他没急着收石片,反而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几张单据。
其中一张飘到地上,写着:【青石城场地租金:每月五百灵石(高于市价两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转身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祖传残玉。
还是温的,一点动静没有。
就像揣了块暖石头。
“你倒是稳。”他对着玉说,“外面都查到家门口了,你还装死。”
玉当然不会答话。
他也懒得再问。
楼下传来敲钟声,是每日结算的信号。
五城的数据正在往回传,由学徒们统一录入。
王富贵揉着眼睛重新坐回案前,接过第一本账册。
“来吧。”他嘟囔,“让我看看今天又亏了多少。”
笔尖蘸墨,唰地划下第一行字。
苏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丹鼎宗废弃分舵的残影。
风吹起他衣角,账本静静摊在桌上。
最新一行记录是:
【今日总亏损:九十四万七千灵石】
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空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