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之后,水寨热闹了整整三天。
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肉吃了一头又一头。海盗们划拳赌钱,唱跑了调的小调,有人喝醉了掉进海里,被捞上来还笑嘻嘻的。
陈五坐在石头房子里,面前摊着账册。李老货坐在对面,一笔一笔地报账。
“护航银子五千两,林家兄弟的船折算了三千两,朱阿财跑的时候丢了两船,折价两千两。一共进账一万两。”
陈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万两。分下去多少?”
“弟兄们分了两千两。”李老货说,“修船花了五百两,买火药花了三百两。剩下——”
“剩下多少?”
“七千二百两。”
陈五叹气。“还是不够。我想买上十条船。”
李老货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大出海,许家来信了。”
陈五闻言严肃起来。他拿起信,拆开,看了很久。信不长,但他看了两遍。
“许家要见我们。”他说。
“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一早,陈五带着李老货去了马尼拉。蛤蟆青跟林风留在水寨,照看船队。
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五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李老货跟在后面,手下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
林风在码头上遇见他们。陈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石头房子。李老货跟进去,关上了门。
林风站在外面,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听不清楚。他转身走了。
石头房子里,陈五把木箱打开。里面是银圆,墨西哥鹰洋。
“足足五万两。”陈五说。
李老货看着那些银圆,没说话。
陈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群白鹅在月光下缩成一团。
“大捷之前,我想扩充舰队,许家一分银子都不给。现在我打赢了,他们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老货,“许家只会锦上添花。”
李老货还是没说话。
“势利眼。”陈五骂了一声,“好在老子打赢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
“船队要扩。十条船。炮也要换。最新的二十四磅加农炮,能买多少买多少。”
“是。”李老货说。
陈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陈五说,“让林风记账,你管账,多带带着他。”
李老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林风被叫进石头房子。李老货把账册推给他。
“水寨的账目,由你来记录,千万别处差错,要不然水寨的弟兄们会生吃了你。”
林风诚惶诚恐,点头称是。
林风查阅账册。前面是李老货的字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笔账——三万两,来源写的是“商贷”。
“商贷?”林风抬起头。
李老货看了他一眼。“你只管记录,账目内情,不该问的别问。”
林风没再问了,但那笔账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陈五的船队像吹气一样膨胀起来。新买了八条船,又收编了林家兄弟的残部,加上原来的三条,一下子凑了十几条船。
蛤蟆青天天在码头上吆喝,指挥新来的海盗操练火炮。林家兄弟腿伤还没好,沉着脸坐在棚子里看着。
林风跟着李老货管账,每天从早忙到晚。新船的账,新炮的账,新人的嚼用,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一天,李老货把林风叫到账房里。
“大出海要买新炮。”他说,“你跟麦有金去找荷兰人谈。二十四磅加农炮,能买多少买多少。”
林风点头。“要多少门?”
“先买二十门。”
林风愣了一下。“这么多?”
“船多了,炮也要多。”李老货说,“以后咱们不光是跑货的,也要能打。”
林风去找麦有金。麦有金正在木棚里念拉丁文,听他说完,放下手里的书。
“二十门?”他想了想,“钱呢?”
“大出海有。”
麦有金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半个月后,二十门二十四磅加农炮运到了水寨。炮身是崭新的,铸铁的,泛着青光。码头上摆了一排,海盗们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陈五站在炮前,绕着走了三圈。他蹲下来,摸了摸炮膛,又站起来,拍了拍炮身。
“装上。全装上。”
新炮被抬上各条船,替换了旧炮。黑蛟号装了八门,其他船各装了两门到四门。水寨的火力翻了十倍不止。
陈五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船,嘴角翘起来。
“朱阿财。”他说,“到了该算账的时候。”
十一月初,陈五带着十二条船出海。黑蛟号打头,杏黄旗在风里哗哗响。
林风站在黑蛟号的船头,手攥着船舷。这是他第一次以水寨四头领的身份出海。
“看见了吗?”陈五指着远处,“朱阿财的老巢。”
海面上,一个岛屿若隐若现。码头边停着七八条船,蓝底黑旗,旗上绣着老鹰。
陈五转过头,看着林风。
“你有什么想法?”
林风想了想。“先把他们的船打沉在航道里,堵住出口。然后围上去。”
陈五笑了。“行。你指挥。”
朱阿财的哨船已经发现陈五的舰队来袭,拼命赶回去向水寨的朱阿财报警。朱阿财得报后,随即下令两艘船出来迎战,刚出码头不远,就碰上陈五的主力舰。
“集中火力,开炮!”林风大喊。
二十门新炮一齐开火。炮弹飞过去,炸起一片水花。朱阿财的这两艘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沉了。剩下的船想跑,但出口被沉船堵住了,出不去。
陈五的船队围上去,炮火一轮接一轮。朱阿财的船被打得千疮百孔,桅杆断了,帆掉下来,甲板上全是血。
朱阿财站在船头,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嚎叫着。
“陈五!你这个狗娘养的。”
一轮炮打过来,炮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朱阿财晃了一下,倒在甲板上。
“停。”陈五说。
炮停了。海面上安静下来。
陈五跳上朱阿财的船,走到他面前。朱阿财躺在地上,腿上全是血,动弹不得。
“朱阿财。”陈五蹲下来,“你还记得抽了我三成的份子钱吗?”
朱阿财瞪着他,眼睛红了。
“记得。”
陈五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从今天起,这片海,我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身后,朱阿财被人从甲板上拖起来,架走了。
林风吃完饭,一个人走到海边,他很兴奋,这两次战斗都显示出他的才华,也得到陈五的认可。他想到海边来吹吹风,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
麦有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出风头了,中国人说,出头的椽子先烂。”麦有金说。
林风先是愕然,马上意识到麦有金的告诫有道理。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还是要低调做人,否则蛤蟆青就有机可乘。他冷静下来。
林风没说话。他想起那笔五万两的“商贷”。谁借给陈五的?为什么要借?“你在想什么?”麦有金问。
“账上有笔钱。”林风说,“五万两。”
麦有金沉默了一会儿。
“许家的。”
“许家的?”林风转过头。“你知道?”
“我猜的。”麦有金说,“能在马尼拉拿出五万两白银借给海盗的,只有许家。陈五一直在跟他们打交道。你记的那些空账,都是许家的。”
林风盯着他。“原来是这样。”
“海里的水最深。”麦有金
林风不说话了。
“记住,你现在是第四头领。”麦有金说,“但你手里没有船,没有兵,只有一本账。别急着冒头。”
林风重重地点头。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回去睡了。明天还要对账。新来的船和炮,都要入册。”
他走了。麦有金坐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瘦高个从暗处走出来,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柄小刀,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