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兴奋,是心慌。那种心慌像有只老鼠在胸口里爬,爪子挠着肉,一下一下,停不下来。我满脑子都是林妹妹——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比盐铁令重要一点”,那声音像羽毛,挠在我心尖上,又痒又疼。
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不对,我肯定是喜欢上她了。
凌晨时分,我猛地坐起来。
“不对!”
晴雯被吓醒,迷迷糊糊地问:“二爷……您中邪了?”
“林黛玉不见了!”
我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冲。月光照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我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板冻得发麻,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冲到她房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桌上留着张字条,墨迹还没干透,歪歪扭扭几个字:“我去去就回。林”
我脑子嗡的一声。北静王府。她一定是去北静王府了!
我胡乱套上衣服,冲出门,跳上一匹快马。这马是贾母赏的,据说能日行千里。但我骑术烂得像坨屎。我活了二十多年,骑过的唯一交通工具是共享单车。一路颠得我屁股开花,五脏六腑都在抗议,我感觉自己的肠子快要从嘴里吐出来了。
但我没停。
北静王府门口,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晃晃悠悠,像两只要熄灭的眼睛。我翻身下马——腿软得像面条,差点跪在地上。我扶着马鞍站了三秒,才找回知觉,然后跌跌撞撞往里冲。
“站住!”两个侍卫拔刀拦住我,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看就是真家伙,不是道具。
“我是贾宝玉!我要见你们王爷!”
“王爷有客。”
“什么客?”
“一个姑娘。”
我心头一紧。果然是她。
我甩开侍卫,冲进正厅。然后我看见——林黛玉坐在桌子上。
是的,坐在桌子上。脚翘起来,晃悠悠的,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她手里攥着根竹签——那是她从潇湘馆带来的,削尖了,能当暗器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北静王坐在对面,一脸无奈,手里端着茶杯。那茶已经凉透了,他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宝哥哥?”黛玉转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你来啦。”
那语气,像在说“你来得正好”,又像在说“你果然来了”。
“林妹妹!你——”
“我睡不着,”她打断我,脚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想来问问王爷,蓑衣代表着什么?”
北静王苦笑:“林姑娘,那三件套是真心相赠——”
“真心?”黛玉冷笑,竹签在指尖转了个圈,快得像蝴蝶的翅膀,“兵变在即,风雨欲来,你送蓑衣斗笠,是让我遮风挡雨,还是让我赶紧跑路?”
北静王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出来了。
他挥挥手。旁边站着的几个侍卫和高手立刻低头,倒退着走出厅堂。脚步声很轻,训练有素,像一群影子消失在黑暗中。
“坐下来说吧,林姑娘。”北静王指了指椅子,“你那么漂亮,我肯定不会伤害你的。”
“少来。”黛玉没动,脚还翘在桌上,“站着说。我习惯居高临下。”
北静王哭笑不得,转头看见我:“宝兄弟,你也坐。”
“我……”我看看黛玉,看看北静王,感觉自己像夹在两座山之间的一只蚂蚁,“我站着吧。我习惯……站她旁边。”
北静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羡慕,带着点苦涩,像在回忆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
“你们……倒是般配。”
我脸“腾”地红了。红得像地瓜,烫得像火烧。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尖都在冒烟。
黛玉的脚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晃,但她没回头看我。
“好,”北静王拍手,表情突然正经起来,像换了一张脸,“既然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很孤单。一个刚死了爱妃的王爷,一个身在权力中心却无法抽身的棋子。
“林如海的死——”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像剑出鞘的那一瞬间,“不是意外。是谋杀。”
我心头一紧。
“凶手是谁?”黛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竹签在她指尖停了。那根转个不停的竹签,终于停了。
“凶手……”北静王转过身,看着黛玉,目光很深,“在你自己府上。你没发现吗?”
“哪个府?”我急了,脱口而出,“荣国府?还是宁国府?”
北静王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跟你也有几次见面机缘,话说回来还和你同宗呢。”
我脑子飞速转动。跟我同宗?贾姓?贾府的人?和我有过几次见面机缘——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脸。那张脸总是笑眯眯的,总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总是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
贾雨村。
林黛玉突然笑了。那笑容像冰裂开一道缝,透出里面的寒光。那寒意让厅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度,我打了个哆嗦。
“贾雨村这个王八蛋。”
全场寂静。
我愣住了。贾雨村——原著里那个攀附贾府、忘恩负义、最后把贾府卖了的小人。他曾经是林黛玉的启蒙老师,是林如海的门生,靠着贾府的举荐一路高升。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篇以前读过的红学文章——关于贾雨村的阴谋论。那篇文章说,贾雨村的每一次升迁都踩着他人的尸骨,他攀附贾府不是报恩,是为了榨干贾府的最后一滴血。
在这个世界里,那些阴谋论,全是真的。
“林姑娘果然聪明。”北静王点头,“贾雨村,你的启蒙老师,林如海的门生,如今朝廷的红人。他升得那么快,你以为靠的是才华?”
黛玉的脚从桌上放下来,轻轻一点地。那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在地上。但我看见她脚下的青砖——裂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从她的脚尖延伸出去,一寸一寸,像无声的怒吼。
“我爹待他如子。”她的声音轻得像烟,但每个字都像刀,一刀一刀剜在空气里,“他教我读书,教我武功,教我……做人。原来,都是他设的局。”
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替她愤怒的情绪,像火一样从胸口烧到喉咙。
“贾雨村现在手握兵权,”北静王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怕隔墙有耳,“他在镇压反贼,但那些反贼……很多是你爹的旧部。”
黛玉的手在抖。竹签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像一颗即将出膛的子弹。
“宝哥哥,”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沙子磨过喉咙,“我们走。”
“去哪儿?”
“贾雨村府上。”
她跳下桌子,动作干脆利落。软剑“还泪”在腰间轻轻颤动,剑身泛起诡异的红光——那是饮血前的征兆。那红光映在她眼睛里,让她的瞳孔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炭。
“林姑娘!”北静王喊,声音里带着焦急,“你现在去就是送死!贾雨村府上高手如云,你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
她转头看我。
眼睛里的红光像两盏灯,照在我脸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期待,带着一种“你不来我也能理解但我会失望”的复杂情绪。
“宝哥哥,你走不走?”
我咽了口唾沫。
腿在发抖。心脏在狂跳。脑子在疯狂地喊着“不去不去不去那是送死”——但嘴比脑子快,嘴已经背叛了我。
“走。”
一个字。干脆利落。说完我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北静王看着我们,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像喝了一口隔夜的剩茶,又苦又涩:“兄弟,弟媳。留下来喝两杯再走不迟啊。”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得让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头顶的牌匾“咯吱”一声,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砸到他脑袋上。
北静王抬头看了看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自言自语道:“兄弟,受苦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的厅堂里回响,像哭。
我带着林黛玉走出北静王府。
夜风很冷,吹得我直哆嗦。那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黛玉走在我前面,背影单薄得像片竹叶——但我见过这片“竹叶”单手举起一棵柳树,我知道那副单薄的身板里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她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要把青砖踏碎。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苍白的面孔和那双泛红的眼睛。
“林妹妹,”我追上去,喘着粗气,“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脚下的砖……裂了三块。”
她低头看了看。月光下,青砖上的裂纹清晰可见,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从她的脚印中间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没说话。
“贾雨村……”我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选择措辞,“他可能是凶手,但我们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手握兵权,我们......”
“所以我要证据。”她打断我,声音像她的剑一样冷,“我要他亲口承认。我要他跪在我爹的牌位前,说清楚每一个细节。”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嘴角在笑,那笑容像刀,像剑,像所有能伤人的东西。她想用笑容来掩饰脆弱,但那笑容反而让她看起来更脆弱。
“宝哥哥,”她轻声说,“你怕吗?”
“怕。”我老实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掩饰。我他妈都快吓死了。
“那你还跟着来?”
“因为……”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看着她嘴角勉强的笑容,看着她倔强地仰着的下巴,“因为我不忍心看着你去送死。”
她愣了一下。
眼眶更红了。但笑容软了一点——像冰遇到了火,像铁遇到了炉。那笑容从刀变成了水,从剑变成了棉。
“宝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像耳语,像怕被风吹散,“你比蓑衣……暖和一点。”
远处,北静王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两只要熄灭的眼睛。更远处,贾府的方向,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这个时代最后的注脚。
这鬼地方,虽然疯,虽然危险,虽然明天可能就没命了——
但好像,值得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