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忍不住想她,忍不住念她,忍不住想要踏入深宫,只为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无恙。忍不住想要护她周全,替她挡尽深宫风雨,护她一生无忧。
可心底又藏着无尽的怯懦与惶恐。
他不知,如今的西璃昭宁,是否还愿意见到他。
以她清冷通透的性子,若是察觉自己这份逾矩的痴心,怕是只会心生厌烦、刻意疏离。
一想到那双澄澈温柔的眼眸里,会染上对自己的厌弃与疏离,一想到往后余生,两两陌路、两两相避,沈慕羽便瞬间失去了所有奔赴的勇气。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双眼,一声悠长又落寞的叹息,消散在晚风之中。
从前旁观世间情爱,看尽红尘痴男怨女,为情困、为情苦、为情偏执,彼时的他,只觉可笑又愚昧。
他曾傲然以为,情爱不过是浮生虚妄,区区执念,从不能困心困身。
可直到亲身入局,亲手尝过这蚀骨的相思之苦,他才终于懂了,世人深陷情劫的无奈与执着。
原来这世间最熬人的苦楚,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爱而不得,念而不能见,思而不能言。
原来人间最圆满的幸福,从来不是权倾天下、功成名就,而是与挚爱之人朝夕相守、比翼连枝、白头偕老,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可这样寻常圆满的温柔,他与西璃昭宁,终究是无缘。
若此生注定陌路无缘,他便不强求、不打扰、不牵绊。
余生漫漫,他只愿做一个隐匿于暗处的守护者,默默护她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可世上最伤人的,从来都是“道理简单,万般难行”。
沈慕羽缓缓睁开眼眸,漆黑的眼底覆满浓重的落寞与酸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煎熬。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她与东凌御桀相依相伴、恩爱缱绻的画面。
帝王温柔相拥,眼底万般宠溺,她眉眼含笑,满心欢喜,将所有温柔尽数赠予旁人。
那一幕画面,字字诛心,寸寸割骨,如同万千钢针齐齐刺入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全身,闷得他窒息,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心底滋生出疯狂又偏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肆意蔓延。
他多想不顾一切,闯入森严深宫,踏入长定殿,将心心念念的那人强行带走。
他想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隔绝这深宫所有的纷争、算计与偏爱。
他想将她好好珍藏,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从此世间风雨不及她身,旁人目光不扰她心,一滴雨、一缕风、一寸光阴,都只由他守护。
可这疯狂的念头,终究只能深埋心底。
他舍不得。
他太懂西璃昭宁的性子,她心属帝王,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安稳。
强行掠夺,便是强行毁她所爱,碎她所求,是对她最深的伤害。
他倾尽余生所有温柔,只想护她喜乐安宁,又怎舍得亲手伤她半分?
于是他便困在了这无尽的矛盾之中。
既盼她一生圆满,得偿所爱;又妒她身旁良人非自己,恨这宿命捉弄、缘分浅薄。
这份极致的拉扯与煎熬,日夜不休,反反复复,几乎要将他的心神彻底碾碎,逼入绝境。
他真的太爱她了。
远比自己最初以为的,要深爱百倍、千倍、万倍。
无数个无人的深夜,他曾仰天自问,若是当年没有东凌御桀,若是命运未曾错开,他会不会是那个走进她心底、伴她余生的唯一之人?
可世间从无如果,命运从无重来。
万般念想,终究是空。
心绪翻涌间,沈慕羽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重新执起狼毫,目光落回那张被墨点破坏的宣纸上。
心底思念汹涌如潮,万般情愫无处安放,唯有笔墨,可寄相思。
他索性不再压抑,落笔沉稳轻柔,以心为笔,以念为墨,细细描摹心底最深的模样。
笔下线条婉转温柔,一点点勾勒出那抹刻入骨髓的倩影。
白衣胜雪,眉眼清绝,淡扫蛾眉,唇含浅笑意,眼眸澄澈温柔,不染深宫半分尘俗,恰似月下惊鸿,清冷又明艳。
他画得极慢,每一笔落笔轻柔,每一线描摹深情。
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书斋中缓缓回荡,每一笔都落在心底,带着细碎绵长的酸楚与温柔,道不尽满腔相思,诉不尽半生痴念。
时光静静流淌,晚风拂动书页,落花轻叩窗棂。
许久之后,一幅美人图终于落笔完成。
画中女子立在细雨廊桥之上,身后亭台楼阁华美恢弘,烟雨朦胧,暮色温柔,万千盛景,皆为背景。
唯独廊间佳人,身姿清绝,眉眼嫣然,自带清冷疏离的风骨,却又藏着浅浅温柔,一眼望去,清冷孤寂又惊艳绝伦,形神兼备,栩栩如生。
寥寥笔墨,尽数勾勒出西璃昭宁独有的风华气韵,一颦一笑,一喜一寂,皆跃然纸上,入木三分。
沈慕羽静静凝望着画卷,目光温柔缱绻,又带着无尽的空洞落寞,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半晌,他抬手,执起小楷狼毫,在画卷右上角的留白处,落笔题诗。
字迹苍劲俊秀,笔锋沉稳,却字字含悲,句句藏情。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十字落定,道尽半生痴念,万般徒劳。
他低声喃喃自语,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怅惘:“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一语道尽所有心事。
从前不知相思苦,一朝入心,便是万劫不复,此生难逃。
他抬手提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清茶,清苦的茶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满腔心绪,尽数被这无望的相思填满,密密麻麻,再无半分空余。
沈慕羽闭眼调息,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
情爱误人,相思熬人,他不该再这般沉溺消沉。
就在他心神渐稳之际,书斋门外,传来一道轻缓恭敬的脚步声。
紧接着,萧然沉稳的声音轻轻响起:“少爷,是我。”
“进来。”
沈慕羽收回所有落寞神色,敛去眼底所有深情酸涩,恢复了往日清雅淡然的模样,声音平稳无波。
木门被轻轻推开,萧然缓步走入书斋,目光下意识落在桌案的画卷之上,视线顿住,不由得看呆了。
沈慕羽的画技冠绝京华,丹青笔墨堪称一绝,这幅烟雨美人图,落笔清雅,意境悠远,烟雨廊桥、亭台暮色皆入画中,氛围感极致,清冷又诗意。
画中之人眉目鲜活,风骨天成,自带一番孤寂绝色,整幅画作意境深远,本是足以惊艳世人的绝世丹青。
唯独画纸中央那一团突兀浓重的墨痕,如同白玉微瑕,硬生生毁了整幅画卷的浑然意境,显得格外刺眼可惜。
萧然凝视画卷良久,忍不住摇头轻叹,满心惋惜:“可惜了这幅绝世佳作,这般精妙笔墨、绝美意境,偏偏被一滴墨汁毁于一旦,实在太过可惜。”
沈慕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斑驳墨痕,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
他轻轻摇头,语气低沉淡然,藏着无人能懂的怅惘:“画可重绘,墨可重落,可人心一旦错落,便是再也无法重来。”
若是当初未曾与她相遇,若是心底从未滋生这般执念,他如今,大抵仍是坦荡自在、无牵无挂的沈少将军,不至于被困在这无望的相思里,日夜煎熬,寸步难行。
萧然听不懂他话中深藏的悲戚,只当他是惋惜画作,不敢多问,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禀报道:“少爷,老夫人今日自水月庵归来,老爷让我即刻来唤您,前去正厅见一见。”
这话落下,沈慕羽眼中掠过一抹讶异,随即涌上暖意。
“娘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