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驶出勐腊，往北。路两边的橡胶林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苏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睫毛还在抖。她的手攥着李牧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李牧没有抽开，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另一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一动不动。她没说过自己叫什么，林锋也没问。
赵猛坐在过道对面，把网球袋放在腿上，拉链拉到头。孙雷闭着眼，手指搭在工具箱的拉链上。没人说话。车厢里有乘客在小声聊天，司机在听广播，播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班车开了三个小时，在墨江服务区停车。林锋下了车，站在厕所门口抽烟。赵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女孩，怎么安置？”
“先带回昆明。联系家人来接。”
“苏苏的妈呢？”
“李牧打电话了。她会在昆明等。”
赵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次救她，比上次顺利。”
“上次是硬闯。这次有人接应。”
“王建民？”
“对。他的人在勐拉盯着赌场后门，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没人看守，什么时候换班。没有他，我们找不到后门，也打不开报警器。”
赵猛看着远处的山。山脊上有一道高压线塔，银色的铁架在阳光里反着光。“他女儿呢？”
“还没找到。他说她会继续蹲。”
林锋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车。”
班车继续往北。下午三点，到达昆明。四个人带着两个女孩下车，站在客运站门口。阳光刺眼，空气闷热，到处是人。
李牧掏出手机打电话，说了几句，挂了。“小慧姐在路上了。她从勐腊坐火车过来，晚上到。”
“另一个女孩呢？”赵猛问。
李牧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你叫什么？”
“阿香。”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家在哪？”
“勐腊。乡下。”
“家里电话有吗？”
阿香摇头，眼眶红了。李牧站起来，看着林锋。“她不愿意说。”
“先带上。到了旅馆再说。”
四个人拦了两辆出租车。赵猛带阿香坐一辆，林锋、孙雷、李牧、苏苏坐另一辆。车往官渡区开，还是上次那家小旅馆，不临街，木头门。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没多问。林锋要了两间房，又在隔壁加了一间。
苏苏和阿香住一间，李牧住隔壁。林锋和赵猛、孙雷住老房间。
进了房间，林锋把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赵猛把网球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霰弹枪取出来，退弹检查，重新压满。孙雷打开工具箱，把C4拿出来检查密封性，又放回去。
林锋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王建民发消息：到了。苏苏救出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回复很快：黑色奥迪今晚还会路过。我在等。后排有人。
林锋：看清是谁，不要动手。
王建民：知道。
傍晚，小慧到了。李牧去客运站接她。回来的时候，小慧扶着苏苏的手，两个人都在哭。小慧比上次在勐腊茶厂看到的时候更瘦了，头发白了不少，眼眶深陷。她拉着苏苏的手不放，另一只手一直摸苏苏的脸、头发、肩膀，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阿香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不说话。
林锋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里。
“小慧姐，苏苏回来了。你们今晚住这里，明天回勐腊。”
小慧转过身，要给林锋跪下。林锋一把扶住。
“不用。”
小慧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苏苏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林锋转身回了房间。
晚上，四个人在楼下的小餐馆吃饭。老板娘炒了几个菜，油重盐大。赵猛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
“王建民那边，有没有消息？”
“他还在蹲。黑色奥迪今晚还会路过，后排有人。”
“你说后排可能是刘建明？”
“可能。也可能是黑水国际的人。”
孙雷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如果我们能拍到后排的人，就能知道幕后是谁。”
“王建民蹲了一个月，没拍到。车窗贴了膜，看不清。”
李牧从隔壁桌走过来，坐在林锋旁边。“小慧姐和苏苏明天回勐腊。阿香也跟她们走。”
“阿香愿意了？”
“她不愿意说家里的事。小慧姐说先带她回去，慢慢问。”
林锋点了点头。
夜里，林锋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当铺的红灯，一闪一闪。手机震了，王建民的消息：黑色奥迪过去了。后排有人，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我看到半张脸。不是刘建明。是另一个人，戴眼镜，四十多岁。
林锋：拍到了吗？
王建民：没有。太快了。
林锋：明天继续。
第二天上午，小慧带着苏苏和阿香走了。李牧送她们去客运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芒果，小慧让带的。
“苏苏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林锋问。
“什么都没说。”李牧把芒果放在桌上，“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锋没有说话。
沈飞的消息在中午到达。
“王志华的手机信号昨晚出现在勐腊，今天早上关机了。关机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一个缅甸号码。缅甸号码查不到机主，但号段和之前查到的黑水国际账户关联的那个号码是同一家运营商。”
林锋看着屏幕。王志华在收尾。钱转了，货清了，人送走了。他要跑。
“能查到王志华现在在哪吗？”
“在查。他名下有一辆车，中国牌照，昨天从昆明往南开了。方向是勐腊。可能已经出境了。”
林锋把手机递给赵猛。赵猛看了一眼，递给孙雷。
“王志华要跑。他去勐腊，可能是从勐腊出境，走磨丁，去缅甸。”
“追？”
“不追。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他要跑，就会留下痕迹。跟着痕迹走。”
林锋给沈飞发消息：“查王志华的出境记录。他从哪个口岸出境，去了哪。还有，查他名下那辆车的GPS轨迹。”
沈飞：“在查。”
下午。林锋把所有人叫到房间。
“王志华要跑。他去勐腊，可能要出境。苏苏救出来了，但这条线还没断。刘建明还在，黑水国际还在，坤察还在。”
“我们下一步去哪？”赵猛问。
“去勐腊。王志华跑，我们就跟。他去找谁，我们就跟到谁。”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晚上。林锋一个人去了物流公司对面的巷口。他站在早餐店门口，老板娘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着。物流公司的卷帘门也拉着，灯还亮着，张志强还在里面。巷口没有人，对面居民楼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巷子对面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人，手里夹着烟。深色夹克。
林锋没有停，继续走。回到旅馆，他上了楼。
“王建民在巷口。他看到我了，没过来。”
“他还在蹲。”赵猛说。
“对。他女儿还没找到。”
凌晨。林锋给王建民发消息：我们要走了。去勐腊。你在这里继续盯。黑色奥迪后排的人，一定要看清是谁。拍到照片，发给我。
王建民：好。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退房。赵猛开车，林锋坐副驾，孙雷和李牧挤后排。车驶出昆明，往南。
高速上车不多。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闷热。赵猛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柴油味。
“勐腊那边，老杨还能联系上吗？”赵猛问。
“能。但这次不找他。我们自己去。”
“自己去？那边是坤察的地盘。”
“对。所以不去人多的地方。”
林锋看着窗外。路两边的甘蔗地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有山，山上有高压线塔，银色的铁架。
下午，到达勐腊。林锋没有进城，直接往南开，去边民通道。过了通道，进老挝。磨丁。
天快黑了。林锋把车停在加油站旁边，下车，伸了个懒腰。赵猛从副驾下来，点了一根烟。
“住哪？”
“老地方。上次那个旅馆。”
旅馆在磨丁主街上，三楼，窗户对着街。林锋开了两间房。进了房间，他把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
“今晚不出去了。等沈飞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沈飞的消息来了。
“王志华的出境记录查到了。他从磨憨口岸出境，进老挝。出境的证件不是中国护照，是一本印尼护照。名字不是王志华，但照片是他。”
林锋看着屏幕。印尼护照。他有第二身份。
“他去了哪？”
“从磨憨出境的记录显示，他入境老挝。但老挝那边没有他的入境记录。他用的是另一本护照。”
“他换身份了。”
“对。他出中国用印尼护照，进老挝可能用另一本。泰国护照？缅甸护照？不知道。”
林锋把手机递给赵猛。赵猛看了一眼，递给孙雷。
“他有多个身份。这就难查了。”
“不难查。他不去别的地方，只去勐拉。坤察的地盘。”
“我们去勐拉？”
“不去。去了也找不到他。勐拉是坤察的地盘，我们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等。等他出来。”
林锋给沈飞发消息：“查勐拉周边的出入境记录。他进勐拉，不可能没有痕迹。他要用车、要住店、要吃饭。总会留下痕迹。”
沈飞：“在查。”
下午。林锋站在窗前，看着磨丁主街。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过去。赌场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老虎机的声音。
赵猛从床上坐起来。“你相信王建民吗？”
“不全信。但他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如果他是刘建明的人呢？”
林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他是刘建明的人，他没必要在物流公司门口蹲一个月。他可以直接在里面等。”
“也可能是苦肉计。”
“可能。但他女儿的照片是真的。他老婆离婚也是真的。沈飞查过了。”
赵猛没有再问。
晚上。林锋一个人去了磨丁的赌场。不是皇家，是街边的一个小赌场，门口没人把守，里面只有几张桌子。他换了五百块钱的筹码，坐在百家乐台旁边，慢慢玩。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没有王志华，没有坤察的人。几个本地人在玩骰子，几个中国人在玩百家乐，没人在意他。
他玩了一个小时，输了三百，起身离开。
回到旅馆，赵猛还没睡。
“看到什么了？”
“没有。他没在磨丁。可能在勐拉。”
“我们什么时候去勐拉？”
“不去。等。”
林锋坐在床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沈飞的消息。
“勐拉周边的出入境记录查到了。有一辆中国牌照的SUV，从磨憨出境，进老挝，然后从老挝进缅甸。车辆登记在王志华名下。但开车的人不是他，是一个缅甸人。缅甸人叫觉温，是坤察的手下。”
“王志华在哪？”
“他可能换了车，换了身份。查不到了。”
林锋看着那条消息。王志华消失了。不是失踪，是藏起来了。他在坤察的营地里，或者在黑水国际的据点里。他在等什么。等风声过去，等钱到账，等机会跑路。
“查坤察的营地。在掸邦，具体位置。我们要找到王志华，就要找到坤察。”
沈飞：“在查。掸邦那边不是中国的地盘，卫星图不够清晰，线人也进不去。需要时间。”
林锋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猛看着他。“我们等不起。”
“等不起也要等。现在进去，是送死。”
李牧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小慧姐打电话来了。苏苏到家了。她妈说她瘦了很多，但还活着。”
林锋没有说话。
李牧把手机装进口袋。“她说谢谢。”
林锋站起来，走到窗边。磨丁的夜，灯火通明。赌场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整条街红红绿绿。
“王志华在坤察的营地里。我们要找他，就要进掸邦。”
“进掸邦？”赵猛问。
“对。但不是现在。等沈飞查到营地的具体位置，我们再去。”
“几个人？”
“四个。够了。”
孙雷把工具箱打开，检查C4。赵猛把霰弹枪的弹仓压满。李牧把医疗包重新清点了一遍。
林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霓虹灯。
明天，回清迈。等。等沈飞的消息，等王志华露面，等黑水国际露出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