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要坐班车。
我和阿爸走到等班车的地方,土路平整。太阳已经升高了,阿爸把蛇皮袋搁在脚边,双手抱在胸前,盯着路尽头。我站在他身旁,手拽着衣角,朝他眼里瞧的地方望去。
班车冒着黑烟过来了。阿爸拎起袋子,一只手拦住车,他先上去,把袋子塞到座位底下,然后回过头看我。
"上来。"
我踩着台阶上了车,车厢里闷热得不比等着时的要好,还混着低迷浑浊的汗味。阿爸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挨着他坐。
车开起来后,风从窗户灌进来,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水稻田、红薯地、弯腰干活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阿爸一直没说话,胳膊搁在窗沿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车子颠了一下,我的肩膀撞到他胳膊。我赶紧坐直,偷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我悄悄把屁股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好让半个身子都在风能吹到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朝我开口:
"晕不晕?"
我吓了一跳,"不晕。"
"不晕就别靠着,坐直了。"
我赶紧挺直腰板,和他隔了有一拳的距离。
车之后又颠了一下,我差点被晃倒。他的手伸过来,按在我肩膀上,把我往他那边带了点。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搁在窗沿上,像是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
我坐得笔直,不敢再动弹。
到了镇上,班车停在一条灰扑扑的街上。阿爸拎起蛇皮袋下了车,我跟着跳下来,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很黑,定是把所有的热气全吸进去了,不然怎么会烫我的脚底板。这地跟村里的泥路完全不同。我抬头看了眼房子,长得真高,不过没有院子怎么养鸡?我边走边看,心里默想着。
街上的人比村里多得多,路过商场时,人挤得都比集市上要凶。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我像只饿坏了的鸡,不断地把这些气味啄进肺里,偷偷藏起来。
阿爸走得很快,蛇皮袋甩在身侧,我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阿爸,能走慢些不?"我喘着气。
他回头瞧了一眼我跑红的脸,"才几步路,就走不动了?"
我闭了嘴,加快步子。
阿爸带我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灰墙铁皮棚。巷子尽头是一道铁门,锈迹斑斑,旁边挂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永兴建材仓库"。
阿爸上去拍了拍门,"老刘,我回来了。"
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探出个头发稀疏的脑袋,"赵德,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天货压着没人签收,老板都骂了两回了。"
"这不是回家看看嘛。"阿爸侧身挤进去,朝我说道,"进来。"
我跟着钻进铁门。
仓库很大,大得不知道能放下多少个我家的院子。铁皮搭起的顶棚,阳光晒下来,里头比在班车呆坐时闷。一排排架子上堆着纸箱、塑料管、成捆的铁丝,过道堪堪能过一个人。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铁锈味,我只要吸一口嗓子就发痒。
靠门口处有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还有一盏煤油灯。桌后面是张竹板床,上面铺着条发黄的凉席,叠着薄被子。
"你先在这坐着。"阿爸指了指竹板床边上一把缺了半条腿的矮凳,"我先把货理了。"
我坐到矮凳上,脚悬着够不着地。阿爸已经走到货架中间去了,他的身影在一排排纸箱后面忽隐忽现,搬箱子、对单子、在登记簿上写字。他干活的时候很利索,像天生就住在这仓库里,每个动作都卡在点上。
秃顶的刘老汉凑过来,蹲在我旁边,递了颗糖过来。
"赵德闺女啊?长得真像你爸。"他伸手过来想要捏我胳膊,我慌乱地把身体侧过去躲闪着。
他一把抓过,“有啥好躲的?你这小妮子,倒还挺烈。”他掐得我胳膊生疼,我朝阿爸看去,阿爸还在理着货。
“长得倒壮实。”
我另一只手胡乱地抓挠他,张嘴咬住他的手背。
“你——”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死死嵌着我的嘴巴,我顾不上牙缝里渗出他的血,硬想扯下一块肉不可。
“哎呦,别咬了!”阿爸听见动静,朝我这边望了眼,他这才松了手。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和他的手背上的牙印遥遥相对。他垂下那只被咬破皮的手,嘴里咕哝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女人”、什么“毛还没长齐”,我只听清最后两个字是“贱种”。
我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抓过那颗被甩到地上的糖,朝他的眼睛扔去,学着他的口气喊:“你也是贱种,你头上还长不出我这么多毛呢!”随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刘老汉捂着被砸到的眼睛,他睁着的眼还在瞪我,愤愤地拿着那颗糖走了。
阿爸忙完一通才回到我身边,后背湿透了一大片。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两口水,抹了把嘴,"热不热?"
"不热。"我说。
他没吱声,从桌子底下翻出一把蒲扇,扔给我。我接住,扇了两下,风也热,但总归比没有强。
"饿了没?"
"不饿,我刚吃了一口肉。"
阿爸狐疑地看着我,还是没问出口。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有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咸菜。他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另一半自己咬着。
"中午就吃这个,晚上带你下馆子。"
我接过半个馒头,咬了一口,这还没有阿嬷煮的粥顺口。但我不敢说,慢慢嚼出甜水,但还是噎得直伸脖子。
阿爸看见了,把搪瓷缸子推过来,"喝口水。"
我端起缸子喝了起来。准备吃完半个馒头,阿爸把咸菜也推过来。其实我吃不下什么东西,摇了摇头。他才把咸菜包好收起来,靠在竹板床上闭眼歇着。
仓库外面有人在喊收货。阿爸睁开眼,起身出去搬东西。我一个人坐在矮凳上,看着这间灰扑扑的仓库。
阿嬷常说阿爸在镇上挣大钱。可他睡觉的床只有巴掌宽,喝的水带着锈味,还要和那个贱种一起生活。我倒不觉得在镇上挣大钱有什么好的了,让我在这里攒钱,还不如一辈子养鸡。
下午,又来了两车货。
阿爸和刘老汉一起卸货,纸箱子搬了一摞又一摞。我在旁边看着,想上去搭手,刚搬起个小箱子,阿爸的声音就过来了。
"放下,别磕着。"
我把箱子放回原处,退到矮凳旁边站着。阿爸搬着箱子从我跟前过,汗珠子从他下巴滴下来,他背后的衣服全湿透了。
卸完货,阿爸坐在桌前写登记簿。我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里头字你识得全不?"他头也没抬,指着登记簿问道。
"全。"我仔细辨认着字。原来刘老汉叫刘怀仁,呵,可真是个实打实的坏人,我心里暗骂道。
他"嗯"了一声,把登记簿推到一边,从桌子抽屉里翻出张纸和半截铅笔,递给我。
"把你名字写给我看看。"
我趴在桌角写下了"赵春兰"三个字。写完后等着他说话,他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
"走,带你吃饭去。"
他站起来,把凉席上的被子叠好,从铁钩上取下条毛巾搭在脖子上。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仓库,巷子里的风比仓库里凉快多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
走了一段路,阿爸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来。门口支着口大铁锅,锅里不知道煮着些什么,热气把那块油腻腻的招牌熏得看不清字。
阿爸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两碗面。"
面端上来,白生生的面条上盖着几片薄薄的肉片和一把葱花。我看着那几片肉,比过年时阿嬷切的还厚实。
阿爸的面上来后,他先吃了一口,然后停下来,把碗里的肉片匀了些到我碗里。
我觉得自己碗里的肉太多了,想夹一片回去,他筷子在碗沿上一敲。
"吃。"
我低下头,把面和肉一起扒进嘴里。肉片很咸,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还是没把刘怀仁抓我胳膊不放的事跟他讲,阿爸已经够累了。
吃完面,阿爸又带我走到街上。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路灯亮起来。街边有人在卖西瓜,有人搬着竹床在路边乘凉,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
我走在阿爸旁边,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路过一家小店时,他停下来,看了眼门口挂着的文具,"进去看看。"
我跟着他进了店。货架上摆着各种笔、本子和文具。我看见了那种能写出黑色字的水笔,就摆在柜台最上面。
阿爸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想要哪个?"
"那支黑色的。"我指了指。
老板取下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钱,抢着付了款。老板把笔递给我,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比铅笔握起来滑多了"。
"你自个儿要一支不?我买支给你。"阿爸看了过来。我摇了摇头,把剩的钱装回口袋。
回仓库的路上,经过卖冰棍的摊子。阿爸停下脚步,买了两根,一根递给我,一根自己剥开咬着吃。冰棍是糖水做的,我慢慢舔着,从头到脚的燥热退下了去。我一边吃一边看着阿爸,他三两口就把冰棍啃完了,木棍随手丢进路边的沟里。
"快点,蚊子准备出来了。"
我加快了速度,把最后一点冰棍咬碎,冰碴子在牙齿间咯吱响。
回到仓库,刘怀仁已经走了,铁门从里面插上。阿爸点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晃来晃去,把货架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明早再送你去车站。"阿爸把竹板床上的凉席擦了一遍,又从蛇皮袋里翻出条薄毯子丢给我。
"我睡地上就行。"我说。
"床上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爬上竹板床,躺下来。这张床实在是太窄了,我怕晚上翻个身都得掉下去。
阿爸在床边铺张草席,把那个装衣服的蛇皮袋当枕头,躺下去就不动了。煤油灯被他吹灭了,仓库里黑得看不清。蚊子嗡嗡地在头顶转,我听见阿爸翻了个身:
"春兰。"
"嗯?"
"这次考得不赖。"
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把薄毯子拉到下巴,握着口袋里那支黑色水笔,笔杆硌着掌心,笑着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