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自年少时就喜欢的人。
他叫宁安,宁国公家的长公子。我阿爹时常挂在嘴边的人。
初相识,他十岁,我六岁。
那是一年的上元节,皇上喜得嫡皇子,高兴之余,在宫里大摆宴席,并着二品以上官员携家眷进宫同贺。我自然也随父亲入宫。
有皇权威仪在,长辈们客气寒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不敢逾越半分,这可苦了我们这些孩子。我扭头看见有一男孩弓着身子,偷偷摸摸从桌后边溜了出去,我照样学样也跟着溜了出去。来到一个园子,很大,我很快就迷了路。周围安静的出奇,我很害怕,竟哭哭啼啼起来,直到一声‘喂’,我被吓到了,吓得不敢再哭泣。
“哭什么?”他站在用石头堆起的假山上,满天星辰落在他身上,那样耀眼。
“我怕。”
“胆小鬼!”隔着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从他的语气中我能听出不屑。
我又想哭了,不仅是害怕,还有他的蔑视。
“喂!要不要上来看星星。”
我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我不想回到那场无聊的宴席中,现在多一个人陪伴总比我独自乱闯要好。
不知为何,我竟不怕他。
他快速的从假山上下来,伸出手,我将自己的小手递了过去,他拉着我的手,麻利地往上爬。我看着他挺拔的脊梁,心里疑惑:他小小年纪,手上为何会有这么多老茧?这不是一个孩子手上该有的东西。或是不受家中长辈待见,我没有问出心中疑惑,怕伤了他的自尊。
“为什么要在上面看星星?”
“因为站得高,看到的星星更明亮。”
他寻了一处平坦的石头,用嘴吹了吹,又用袖头捊了捊。
“坐。”
他坐在我旁边,“不要怕,我是宁国府的人,我叫宁安。”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我阿爹时常挂在嘴边的人,此时,我们并肩而坐,我们还在一起看星星。有很多的话涌到我嘴边,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很久,我们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星星。
“草原的星星也是这么亮吗?”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他自己。我从未去过草原,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我想草原辽阔,视野宽广,看到的星星只怕比这儿更亮,更美。
我扭过头,看见他稚嫩的脸上爬满哀愁,漆黑的眸子在星星的映衬下更加深不见底。
“草原的星星应该更亮,更美。”我说。
他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那就好,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
我不知道那个‘她’是谁,但我想那一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有一丝丝的凉风吹过来,我感觉有些冷,想回去了,这时他又开口:“阿姐在的时候,每次上元节我们都会跑去厨房找吃的,那一天的吃食特别多,父母也忙着张罗各种事,没时间管我们,我们会在晚宴之前将肚皮吃得滚圆滚圆的,晚宴的时候,我们就会偷跑出去,看街头杂耍,到清河上看别人放花灯,还有烟花,这可比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吃宴席要有意思多了,”说到这儿,他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那一定是他最快乐的日子,“玩累了,我们就会爬到树上,或者爬到屋顶上,总之,一定要寻一处最高的地方看星星。”
“为什么一定要在高处看星星?”
“因为越高,看的星星越亮。还有,”他说,“越高,越安静,只有我和阿姐俩人,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你和阿姐的感情真好。”
“是,她是我最好的阿姐,我是她最好的阿弟。”
“那她为什么要去草原?你们之后没有再见吗?”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我看到他眸子里的光亮瞬间就消失了,连满天繁星都不能照亮。这样的他让我感到害怕,我不该跟他上来的,这个人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他有可能随时把我推下去,沒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可能都没有人会寻到我。意识到危险,我的心‘咚咚咚’直跳,只能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的说:“你刚刚说,你刚刚问‘草原的星星也是这么亮吗’,我猜,我猜她一定是去了草原。”
他的眸子沒有之前那般寒冷,至少我不再害怕。
他起身,双手背于身后,抬头去看那满天繁星,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我沒哭出来,我害怕他又说“胆小鬼”。
“我长大了要当将军。”他说。
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屹立挺拔。阿爹说,
宁国公的大公子,小小年纪便名满皇都,朗的一手好诗,写的一手好字,好好栽培,他日定能夺得状元,光宗耀祖。
阿爹说错了,宁国公的大公子不做状元郎,他要做将军。
“我要杀得敌人片甲不留,让大凉的女子再也不用忍受和亲之苦。”
晩风将他的话送到我耳边,铿锵有力,那是一个有抱负的少年,我相信他能如愿以偿。之后,他便不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陪他的阿姐看星星呢。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寒气越发重了,可能他也冷了。他说:“冷不冷?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说:“冷。”
他浅浅一笑:“冷?你不早说。”
我说:“不想打扰你看星星。”
他又是一笑:“傻子。”
我才不傻呢。阿爹曾夸我“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娘”。阿娘却不希望我聪明,她说“阿妩还是傻点好,傻人有傻福”。我是希望聪明的,毕竟谁不希望自己聪明伶俐?哪有人愿意当傻子?但我知道阿娘是疼我的,我自幼就被阿爹严格管教,学习各种规矩礼仪,每每这个时候阿娘就会在我身边,同阿爹拌嘴。
阿娘:“这么小,就要受这种罪,我宁愿阿妩不曾生在相府。”
阿爹:“一个妇人,懂什么!这是为阿妩好,阿妩注定是要大富大贵,锦衣玉食的。”
阿娘:“我不要我的阿妩大富大贵,锦衣玉食,我只希望我的阿妩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阿爹已黑了脸,一挥袖,扬长而去,临走之时还不忘甩出一句:“妇人之见!”
我的规矩和礼仪便在阿爹阿娘的吵吵闹闹中,学得不规不矩。
回去的时候,宴席已接近尾声。大人们再次说了些恭维的话,便离席出宫。想必这次宴席吃得开心,话也说得开心,阿爹脸上的笑容都沒消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