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月斜挂在天边,像一道浅浅的刀痕,割不开浓稠的夜色。瀑布的轰鸣从断崖下传来,沉闷,持久,像一头巨兽在深谷中不知疲倦地喘息。夜风从崖下涌上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将岸边的草吹得簌簌作响。
十二站在崖边,已经很久了。
他的黑衣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衣角被风掀起时,才露出一小截灰色的里衬。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崖边的石像,目光落在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水雾上,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瀑布底下他潜过,潭底他摸过,下游的河流他沿着走过十几里,直到河水分成三条细得不能再细的溪流。没有气味。
十三的气味,阿茵的气味,到水潭边就断了。不是上了岸,不是往下游漂了,而是凭空消失,像被这片山水吞进了肚子里,连骨头渣子都没吐出来。
他不信。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这些天他把这方圆十几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连崖壁上的石缝都用鼻子嗅过了,一无所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十二没有回头,他已经从风中飘来的气息认出来人是谁。
老四从黑暗中走出来,红衣在月光下变成暗沉沉的紫。她走到崖边,与十二并肩而立,也望着那片翻涌的水雾。
“还没找到十三?”
她的声音不大,被瀑布声切成了几截,断断续续地传到十二耳中。
十二没有答话。
“你是怕我会对他们不利,所以撒谎?”
老四侧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试探。
十二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直视着老四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剑刃。
“我没有撒谎。这些天我一直在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了解十二。在罗刹堂里,十二的鼻子比任何人的眼睛都可靠。他说找不到,那就是真的找不到。
“连你都找不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难道他们凭空消失了?”
十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瀑布,月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发白,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像两个幽深的洞。
“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雷。
老四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会不会瀑布底下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吃了?”
十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潭底我潜过,深不见底。”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水底下有没有暗流,我不确定。”
老四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在崖边站了许久,任凭瀑布的水雾沾湿衣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株并立的枯树。
十二忽然开口,声音不似方才那么冷,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捉了韦青温,又让老二骗皇甫仪茵来这里,到底图什么?”
老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看十二,目光落在水雾深处。
“想撮合韦青温和皇甫仪茵。”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瀑布声吞没,“让十三死心。”
“你以为十三对皇甫仪茵死了心,就会对你好?”
十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是为他好。”老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落了下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弦,“只要他死心,就不会违背堂规。堂规的惩罚,你不是不知道。”
“为他好?”十二冷笑了一声。“现在他掉下了瀑布,生死不明。这就是你为他好的结果?”
老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一向妩媚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明知道皇甫仪茵的身份,却还让十三和她在一起。你才是害他的人。”
十二没有反驳。他转过身,背对着老四,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影。
“所以你是吃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今他已不在了,是吃醋又怎样?”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捂住了脸。夜风将她的呜咽声切碎了,散在水雾中,听不真切。
十二第一次见她哭。在他印象里,老四总是笑着的,妩媚的,游刃有余的,像一条在花丛中穿梭的蛇,美丽而危险。他不知道她也会哭。
他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踏着月光,走进了崖边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四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瀑布的水雾。她望着十二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那一片翻涌的水雾,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风还在吹,水还在流。
瀑布底下,深潭之中,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穿过山腹,穿过石壁,流向一个地震形成的、谁也不知道的峡谷。独孤无名和皇甫仪茵就在那里,活着,在那片与世隔绝的谷底,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而这些,十二不知道,老四不知道,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