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急着去翻总支援表。
先回了旧护士台。
陈照野总觉得,既然补位夹单和临替签上都有被抹过的痕,那白班真正补接那一下,不可能一点台面痕都没留。
旧护士台白得发灰。
台面漆层起了边。
最容易藏痕的,不是正面,是台侧靠床位单夹那一带。
许工把上面几块后换的塑封广告条揭开,底下露出一道很旧的浅槽。
槽不长。
刚好能横放一张窄签。
槽口边有三道细细的摩擦弧。
像有人把纸插进去,又很快抽出来,反复做过几次。
沈微白先不碰。
她拿灯从侧边扫。
第一道弧里嵌着一点黑。
第二道弧里有很细的白粉。
第三道最靠内,居然亮了一点油光。
陈书禾用棉签轻轻一蘸,棉头立刻带出灰蓝色。
“又是这个。”
和补位夹单、临替签背面的擦痕一个颜色。
不是墨。
像有人先写,再湿擦,最后手上还沾着一点油,从槽口拖过去。
梁砚舟蹲下来,看了很久,才说:
“这是白台压签槽。”
“白班如果不想让旁边人看见,会先把补位签压在这儿,等床边核过再走正单。”
陈照野听完,后背慢慢绷紧。
也就是说,`Y.M.` 从早交口取出折单之后,并不是立刻就把流程走完了。
他先把签压到白台。
在台侧,靠床位单夹,不显眼,也够顺手。
然后去床边做那一下真正的补接。
做完以后,再回来擦名字、抽签、抹平。
这就是为什么补位夹单空了一格,临替签只剩半截,早交口也被清空。
因为人不是只来取过一次。
他来回走了完整一趟。
从早交口,到白台,再到床边,再回白台。
一整条白天的手。
陈书禾抬手量了量白台到西段七床的大致步距,嘴里无声数了两遍。平时快走过去,来回也得三四分钟;如果中间还要停在床边摸床栏、看床尾卡、确认页怎么挂,就更不止。也就是说,`06:50 - 07:30` 那四十分钟并不宽裕。这个人不是上楼以后才想怎么做,而是早就知道先去哪儿取单、去哪儿压签、什么时候到床边最不扎眼。白天补实这件事,在动作上是排过顺序的。
许工忽然伸手摸了摸浅槽最底下。
指尖一顿。
“里头还有东西。”
他没直接抠。
而是把细镊子探进去,夹出一小片卷起来的透明膜。
膜很薄。
像某种旧工牌外套上磨掉的一层。
边缘有一道蓝线,和临替签卡套外沿的颜色一模一样。
陈书禾看着那片透明膜,眼神慢慢沉下去。
“他在这儿拆过卡套。”
“或者是卡套蹭破了。”
沈微白点头。
“说明临替签不是随手拿张纸写的。”
“是有套子、有位子、能挂在身上的。”
“不像病区随便借笔的人。”
许工把广告条再往外掀开一点,浅槽右端露出一个更细的小豁口,边缘发乌,宽度刚好能卡住窄卡下角。沈微白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有人把卡套或签条临时斜卡在这里,腾出手去翻别的单子,再回来取。这个小豁口值钱,因为它说明白台不是“顺手压一下”的地方,而是能短暂停住整套补位物件的中继点。
陈照野试着把手掌贴到白台侧边,比了比人站在这里时视线会落向哪儿。正好能瞟见西段床位牌,也能看见护士台正面有没有人回头。这个位置太合适了。人只要半侧着身,把肩往台边一靠,就能一边挡住手里的签,一边盯着外面动静。真正熟这地方的人,甚至不需要低头太久,就能完成压签、抽签、擦痕这一整串动作。
陈照野忽然想起姐姐刚才说过的那种窄卡。
挂在腰边。
不是护士胸牌。
是能在楼里自由出入、做杂修、送物、补设备的人。
这种人最适合做补位。
既不完全属于白班,也不显得突兀。
更重要的是,他能碰床。
许工盯着那点油光,低声补了一句:
“这油不像手油。”
“像床栏升降轴上那种旧润滑脂。”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如果擦痕里混着床栏油,那 `Y.M.` 去的就不只是护士台。
他确实碰过床边,而且很可能顺手动过床栏或者床尾卡位。
这就和 `碰床页` 对上了。
不是概念上的接床。
是真有人站在七床边,借着补位,把那张中间态压成了床上的实物。
梁砚舟看着那片透明膜,终于说:
“我以前一直以为,夜里那下才是决定性的。”
“现在看,真正把事做实的,是白天这一圈。”
夜里碰一下。
白天补一手。
名字擦掉。
纸抽走。
流程就干净了。
至少在表面上,干净了。
陈照野看着台侧那道浅槽,忽然觉得它像一道很细的伤口。
平时被广告条和塑封边盖着,谁都不会低头去看。
可真正要命的那只手,偏偏就在这里压过签,擦过字,又若无其事地走回了白天里。
许工又用棉签在那点油光上轻轻滚了一下。
棉头边缘立刻带出一点发乌的金属粉。
床栏油。
卡套膜。
白台侧槽。
三样东西被他排到一条线上时,白天那只手已经不只是“取过单”。
它站过白台,碰过床边,中途还把卡套磨裂过一次。
沈微白把那条线压在借调表下头。
“去翻外勤借调。”
“能在这四十分钟里碰白台、碰床栏、还不惹眼的人,不会很多。”
陈照野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浅槽,才把广告条重新按回去。
塑封边一贴上,细口又被遮住了。
可他已经知道,下一次要翻出来的,不会再只是擦痕。
而是那只白天外手自己的班表。
广告条贴回去时,有一小截边缘始终压不平,像下面垫着极薄的一层旧胶纸。陈照野没再去撬。他知道现在把整块台边全拆开,只会把现场搅散。可那一点翘起还是让他更确定,白台这一侧长期被人当过临时暗槽。真正干净的台边不会一层贴一层、补了又补,只有常被用、又常被人急着遮上的地方,才会留下这种手忙脚乱的复盖痕。
沈微白把广告条边那段翘口也记了下来,没有嫌它琐碎。她很清楚,这种看上去最不起眼的补贴痕,往往比一句自白更能说明问题。因为人会撒谎,台边不会。谁在这里压过东西、遮过东西、急着把原位贴回去,时间一长,全都会留在这些贴不平的小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