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临替签不是纸浆板。
更像旧塑封卡拆开以后剩下来的芯。
许工拿刀尖把边上粘住的胶皮一点点拨开,里面果然还夹着一层更薄的签条。
只有小拇指宽。
蓝格极淡。
像是专门塞进卡套里给人临时写名用的。
陈书禾把它摊平。
上头只剩三行断字:
`七床`
`早交补位`
`Y.M.`
最后那个点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收笔时被谁叫了一声,手往外滑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送风口的细响。
终于不是空格了。
补位人留过字。
只是留下来的,还是缩写。
沈微白看着那三个字母,没有急着往人名上对。
“先别认人。”
“先认字。”
她把签条移到灯下,拿放大镜看笔画边缘。
墨色不是护士站蓝黑水笔常见的发紫色。
更偏黑。
写到末端还有一点油亮。
像老式记号笔,或者设备间登记用的速干墨。
许工跟着看了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墨,不像病区里用的。”
“倒像后勤维修那边以前配过的。”
陈照野抬头。
“维修?”
许工点头。
“不是现在的维修工单。”
“是更早那批人,身上常挂一排钥匙,写字快,喜欢用这种不怕潮的黑墨。”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就变了。
如果 `Y.M.` 不是护士,不是白班责任人,而是一个能在白天借“临替”手进病区的人,那第三只手的边界就又往外扩了一层。
它不只在病区里。
它还和维护、后勤、旧通道有过手。
梁砚舟这次没有立刻否认。
他只是看着那条 `Y.M.`,很轻地说:
“我以前见过这种写法。”
“不是正式签名。”
“是临时顶位时,怕留全名,只写两个头字。”
陈书禾冷声问:
“谁会怕留全名?”
梁砚舟没接她的刺。
“不是怕,是旧习惯。”
“旁单、夹单、临替签,很多人只写头字。真出事了,再回总支援表里对。”
总支援表。
又多了一张要找的纸。
但这一次不是无头苍蝇。
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七床、早交补位、`Y.M.` 三个钉点。
陈照野把签条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很浅的竖擦。
像有人用拇指从上往下蹭过。
擦痕边缘留着一点灰蓝。
和补位夹单上那块被抹淡的地方颜色很像。
沈微白也看见了。
“同一种手。”
“至少碰过同样的湿布,或者同样的手套。”
陈照野忽然想到第103章里台肚夹层那块牌角。
S.Q. 的牌角卡在那里。
但后面的人,不一定留牌角。
后面的人更熟。
熟到知道该把什么带走,把什么擦掉,只剩一行看不全的头字。
陈书禾把那三个字母轻声念了一遍。
“Y.M.”
她念完以后,忽然不说了。
像有个旧印象快冒出来,又差一层纸。
陈照野看她。
“你想到什么了?”
陈书禾摇头。
“不是名字。”
“像是我小时候在七楼见过这种卡。”
“不是护士胸牌,窄一点,挂在腰边。”
“有时候是送氧气瓶的,有时候是修床栏的,有时候是被叫上来临时搭手的人。”
这就更对上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落在签条上,而是落在走廊灯下那片发白的地砖缝上。陈照野知道她不是随便联想。小时候在楼里看见过的东西,往往比后来听来的规章更真。那种挂在腰边的窄卡,不会像护士胸牌一样晃在胸前,也不会像正式工牌那样印满字,它就是给那些“哪儿缺手就去补哪儿”的人准备的。你平时记不住他具体叫什么,可一旦某个口子需要顺手多接一把,他就能被人叫出来。
许工把那张薄签放到白纸上,比了比宽度。签条窄得刚好能塞进早交口边上的钉点卡缝,也刚好能压进白台侧槽,说明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大册子用的,而是为边口、旁单、临时补位准备的格式。格式越顺手,人越不必解释。只要把卡套往腰边一挂,谁看见都只会觉得这人本来就在楼里跑活。
早交那几分钟最乱。
白班刚立,夜班未退,病房开始醒,家属开始进。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本来就能在楼里来回走的人,拿着临替签从旧壁板后把折单取走,再去床端补一手,没人会立刻注意。
他不像闯进来。
他像本来就属于这里。
梁砚舟终于抬起头,看向陈照野。
“你们下一步别再翻 S.Q. 了。”
“去翻那年的支援表,尤其是七楼白班交接前后的临时补位。”
“`Y.M.` 不是夜里那只手。”
“更像白天把夜里的中间态接成实物的人。”
陈照野把那张小得可怜的签条夹进证袋。
他突然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一个人夜里偷偷干了什么。
而是白天有人走出来,把那件事补齐了。
陈书禾把 `Y.M.` 和那道竖擦并排画进底稿,旁边只写了四个字:
`白天补实`
许工捏着那半截卡套壳,在灯下翻了个面。
壳角一处细裂里还嵌着一点发亮的油灰。
不像走廊墙灰。
更像白台侧边那种常年被手和消毒水抹过、又混着设备油的旧脏色。
“人要去过白台。”他说。
“而且站得不短。”
沈微白顺手把白台那页夹到最上头。
“先看卡套在哪儿破的。”
“白台侧槽、广告条缝、塑封边底下,这种地方最容易挂住壳边。”
陈照野点头,把证袋压平。
现在要追的已经不是抽象的“临替”。
而是一个带着卡套、能进七楼、能在白台前停下的人。
他把证袋重新按到灯下,忽然注意到 `Y.M.` 后面那个点并不圆,更像写汉字时抬手前多带出来的一小勾。沈微白也看见了,没有把它拔高成证据,只低声说了句:“这人平时写汉字比写头字多。”这层判断很轻,却让 `Y.M.` 更像真实的人,而不是临时编出来的一串遮名缩写。
陈书禾顺手把签条贴到空白卡纸上,拿尺子压住四角。签条右边比左边更卷,说明它原先长期顶在卡套开口那一侧,被人用手指从同一边抽拉过。许工看了一眼就懂了。这不是一次性写完就扔的临时纸,而是曾被带在身上、用过不止一回的旧签芯。`Y.M.` 留下的,未必只是一回七床补位,可能是同一套临替系统里一直在跑的写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因为它把事情又往深处按了一下。如果临替签本来就是常备物,那白天补实的外手就更像制度缝里的熟人,不是碰巧被借来的单次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