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交口在七楼走廊尽头。
不在护士站里。
在旧配电箱和污物间中间那截壁板后面。
如果不是许工带路,陈照野根本不会想到,那块常年贴着消防提醒的白板后面,还藏着一道薄槽。
槽口很窄,只能塞进一张折成三折的夹单。
边缘磨得发黑。
像很多年前,手指从这里来回进出过太多次。
许工把白板掀起一半。
里面果然有个旧黄铜小牌。
`早交`
两个字已经快磨平了。
陈书禾先去看槽底。
没有整张纸。
只有一点碎屑,一根短头发,还有半片已经硬掉的旧胶角。
沈微白戴上手套,把槽内壁轻轻刮了一圈。
刮下来的不是普通灰。
里面混着一点蓝黑墨皮,还有很细的白粉末。
她把粉末捻开,皱了皱眉。
“不是墙灰。”
“像擦手粉,或者旧手套里的滑石。”
梁砚舟站在旁边,看见那一点白粉,脸色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早交口按旧规,只认折单,不认口头。”
“正常白班交接不会碰这里。”
“只有接不住,又不能当场挂空的时候,才会把夹单折进去,等早交补位。”
陈照野低头去看槽口左边。
木板上有两个很浅的小点。
像被钉子临时别过什么。
点和点之间,刚好能卡一张指甲盖宽的小签。
许工拿手电斜照,照出一条横着的旧压痕。
上面还剩半个时间:
`07:1`
最后一位被磨掉了。
陈书禾轻声念出来。
“七点一几。”
这就是白班刚站稳、夜班准备退的时候。
也是最容易混人的空档。
陈照野心里慢慢凉下去。
S.Q. 夜里把页碰到床边。
白班没接。
按规矩,本该转早交。
而有人确实把那张补位夹单送到了这里。
时间就在七点一几。
可之后,槽里什么都没留下。
不是流程自己消掉的。
是有人把它从早交口拿走了。
陈照野弯下腰又去看槽口下沿,发现木边外侧还有一圈很浅的半月印,像折起的指甲反复抠同一个地方留下的。印子旁边沾着一点发硬的透明膜碎,和补位夹单袋口老化后掉出来的边料很像。也就是说,当时来取单的人不是抬手一拎就走,而是手里还带着袋套或别的夹物,需要在槽边停一下,把东西腾顺,再把折单抽出来。
走廊尽头风大,白板后面又窄,正常人不会愿意在这里多站。能在这种位置停住的人,只会是知道自己要取什么的人。他提前晓得槽在这儿,晓得单会怎么折进去,甚至晓得该从哪一侧下手,才不会把纸口直接勾裂。这个细节把“偶然路过顺手拿走”彻底排掉了。
沈微白把刮下来的蓝黑墨皮放进小袋,忽然问梁砚舟:
“早交口补位,谁能取?”
梁砚舟沉默了两秒。
“账上写的是白班责任人。”
“但旧时候忙起来,也有临替。”
“只要手里有补位签,能把折单从口里取出来,再送去床端补接。”
“临替不用进主班册,只要在旁单上留个字。”
旁单。
又是一张他们还没见过的纸。
陈书禾没抬头,只盯着那两个钉点。
“字还能留在旁边,不留在主册。”
“这样出事以后,主班看起来就会很干净。”
这句说出来的时候,像是有点别的意思。
陈照野知道她想到谁了。
这些年他们看过太多“主账干净、脏事挂旁边”的东西。
从父亲的检修单,到母亲的主账,再到七床的尾端。
脏东西从来不写在正中间。
都写在边上,夹层里,临时口,补位纸。
许工忽然蹲下去,手从壁板最底下摸出一点卡住的硬片。
只有半截。
比名片还小。
一面发白,一面带旧蓝格。
边缘压着三个字:
`临替签`
陈照野接过那半截纸,掌心发沉。
这就不是猜测了。
白班未接以后,早交口这一步确实有人进来过。
而且进来的,不一定是白班自己。
可能是一个临替。
一个可以在七点一几,顺手从早交口把那页接走的人。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白板后面的灰轻轻带起。
旧槽口黑着。
像一只很小的嘴。
它本来只该吐出一张补位单。
后来却把一个人的名字,整个吞了下去。
陈书禾把白板扶得更高一点,白板背后那层旧胶布终于全露出来。胶布底下压着半行褪色铅笔字,已经淡得只剩:`先折后……`。后半截看不清了,但足够说明这地方原本不是谁随便开的野口,而是有人专门写过使用顺序。先折后放,谁来取、怎么留,都有过旧约定。旧规矩一旦存在,后来的人就不需要自己发明流程,只要照着借。
沈微白把那半行铅笔字也记进底稿。她现在更确定,七床这件事真正危险的,不只是有人做了手脚,而是整套手脚能借着一组废而未死的老规矩,做得像正常工作一样。
许工把白板往回合了一半,又停住,专门去看合页内侧。合页轴旁边压着一条很短的黑印,像有人常在这里用手背抵着白板,不让它猛地弹回去。取单的人如果只是偶尔来一次,不会留下这种稳定的受力点。说明这块白板被人掀起、扶住、腾手取单,至少重复过多次。早交口对某些人来说,不是传说里的旧口,而是上手就会用的熟口。
陈照野听着白板轻轻摩擦墙面的声音,心里那股凉意反而更实了。旧规矩最难防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们不是神秘,而是顺手。顺手掀板,顺手取单,顺手再把板按回去。整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有人在尽头墙边停了一下,谁会想到这一停,够把一张页从“未接”接成另一种去向。
许工把那点蓝黑墨皮收进小袋,顺手又用刀尖刮了刮槽口最里侧。
这一次没刮出纸。
却刮出一小片硬壳边。
蓝格。
只露半指宽。
和刚才那枚 `临替签` 的背格一模一样。
陈书禾抬头,和沈微白对了一眼。
早交口吞掉的,不只是补位单。
这里还卡过临替那层的东西。
“去找完整的临替签。”沈微白说。
“只要签面上还有借出岗、回签时段,这条从早交口到床边的白天线就能再往前压一寸。”
风又从走廊头吹过,槽里灰末轻轻颤了一下。
陈照野把那半截硬壳捏进掌心时,第一次很具体地觉得,早交口后头站着的不是一个模糊的“白班手”。
而是一只拿着卡套、能把折单取走的人。
他把那半截硬壳收进口袋前,特地用拇指抹了一下边角。蓝格背面有一道极浅的竖压痕,长度正好和槽口那两个钉点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也就是说,这种临替签很可能也曾短暂停在早交口边上,不是直接从手里送去白台。这一来,白天那只手的走法就更清楚了: 先到口,取单,顺手把签别在边上或塞回卡位,再带着折单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