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是被顾夜舟的电话吵醒的。是响一声就挂了的那种——试探性的,像一个人在门口轻轻敲了一下,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沈昀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顾夜舟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醒了没?”他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没有。”发了出去。过了大概五秒,顾夜舟回了:“骗人。你回了消息。”
沈昀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黑黑的,暖暖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沈晚已经起了,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金黄色的。阳光里有很多小小的灰尘在飘,平时看不到,但在光里它们就现形了,一粒一粒的,像一群不会说话的星星。门被推开了,沈晚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白色的塑料饭盒,边沿磕破了一小块。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走到沈昀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哥,你还没起?”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顾夜舟哥在楼下等你。”
沈昀把被子拉下来,露出眼睛。沈晚坐在床边,白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整张脸。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红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她的嘴角带着笑,很小,但很亮。沈昀看着她的笑,自己也笑了。
“他几点来的?”沈昀问。
“七点。现在八点了。他等了一个小时了。”
沈昀没说话。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锁骨露在外面。他的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一条一条的,像猫抓过的痕迹。他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他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把拖鞋穿上。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
“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不用打工。你开心吗?”
沈昀想了想。开心吗?不用打工,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和顾夜舟待一整天。他想了大概两秒。
“开心。”沈昀说。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校服没穿,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顾夜舟的,上次落在他这里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他把围巾围上,深蓝色的,戴了很久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晚。”
“嗯。”
“你中午想吃什么?”
沈晚想了想。“番茄炒蛋。”
“好。”
他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他下了楼,走出宿舍楼。阳光很大,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顾夜舟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但那点火很亮。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给你带了包子。”
沈昀看着那个塑料袋,接过来。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沈昀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的,有一点点甜。他嚼了两下,咽了。包子还是热的,烫的,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慢点吃。”顾夜舟说。
“嗯。”
沈昀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两个包子吃完了。他把袋子系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很白,鼻尖红红的,眼睛里有血丝。他伸出手,手背贴在顾夜舟的额头上。凉的,不是发烧的凉,是正常的凉。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昀问。
“两点。”
“几点起的?”
“六点。”
“你睡了四个小时。”
“够了。”
“不够。”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比上个月浅了一点。沈昀穿着他的卫衣,太大了,肩膀那里空荡荡的,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白得能看到下面浅蓝色的血管。顾夜舟看着那只手腕,看了很久。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衣服太长了。”
“你的。”
“我的。你穿着好看。”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点一点的。沈昀的嘴角弯了,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风很暖,吹在脸上不冷了。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小孩。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一个拆不开的字。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不用上课?”
“周六。”
“哦。”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前面,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看着那个女生的马尾辫,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中午想吃什么?”
沈昀想了想。“番茄炒蛋。”
“你做还是我做?”
“你做。”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两个人去了超市。不是学校里面的小卖部,是学校外面的大超市,坐公交车两站路。公交车上人不多,沈昀坐在靠窗的位置,顾夜舟坐在他旁边。窗外的街景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那家面包店,那个黄色的招牌,那个卡通面包。沈昀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顾夜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笑脸。
“你笑什么?”顾夜舟问。
“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个笑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公交车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超市。超市很大,灯很亮,货架上摆满了东西,五颜六色的。沈昀推着购物车,顾夜舟走在他旁边。他们经过蔬菜区,沈昀停下来,拿起一个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又放下,换了一个。
“这个好。”沈昀说。
“怎么看出来的?”
“红的。硬的。不软。”
顾夜舟看着那个番茄,红的,硬的,不软。他点了点头。沈昀又拿了几个番茄,放进购物车里,又去拿了鸡蛋、青菜、一块五花肉。五花肉不用买,顾夜舟说家里有,他妈做的。沈昀想了想,把五花肉放回去了。两个人走到水果区,沈昀停下来,看着那些橘子。橘子堆成一座小山,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他伸出手,拿了一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又放下,换了一个。
“你闻什么?”顾夜舟问。
“闻甜不甜。”
“闻得出来吗?”
“闻不出来。”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沈昀挑了一袋橘子,放进购物车里。两个人走到收银台,顾夜舟拿出钱包,沈昀按住他的手。
“我来。”沈昀说。
“我来。”
“上次是你。”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拿开了。顾夜舟付了钱,两个人拎着袋子走出超市。阳光很大,风很暖。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每次都付钱。”
“嗯。”
“你不心疼?”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不心疼。”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很白,鼻尖红红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他伸出手,把顾夜舟手里的袋子拿过来,自己拎着。两个袋子,一手一个,沉甸甸的,勒得他的手指发红。
“我拎。”沈昀说。
“我拎。”
“我拎。你付了钱,我拎东西。”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看着沈昀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袋子很沉,他的身体微微往两边坠,但他的背很直。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沈昀。”顾夜舟在后面喊。
“嗯。”
“你走慢点。”
沈昀没回头,但走慢了一点。
两个人回到411。沈晚不在,她的漫画摊在床上,翻到了一页。沈昀把袋子放在桌上,把菜拿到洗手台前,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手指被冷水冻得发红,像十根小红萝卜。顾夜舟站在他旁边,不会洗菜,但他会站在旁边。他把番茄拿过去,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刀很大,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刀的手势不太对,拇指放在了刀背上。沈昀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会切到手。”沈昀说。
“不会。”
“你会。”
沈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刀的手。他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沈昀把顾夜舟的拇指从刀背上拿下来,放在正确的位置,握着他的手,切了一个番茄。番茄切开了,汁水流出来,红红的,亮亮的,沾在他们的手指上。
“这样。”沈昀说。
顾夜舟没说话。他的后背贴着沈昀的胸口,能感觉到沈昀的心跳,很快,很重。沈昀能感觉到顾夜舟的体温,不是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磁场,像引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绷得很紧。沈昀松开了手,退了一步。
“你切吧。”沈昀说。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转过身,继续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手指在水里泡着,红色的。顾夜舟没有说话。他拿起刀,切了第二个番茄。手势对了,切出来的番茄大小均匀,汁水没有溅出来。他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碗里,红色的,亮亮的,很好看。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切得比我好。”
“你教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碗里的番茄,红色的,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的。他的嘴角弯了。
饭做好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白粥,三碗米饭。番茄炒蛋是顾夜舟做的,卖相比上次好了很多,番茄大小均匀,鸡蛋嫩嫩的,红是红,黄是黄。沈晚回来了,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沈晚说。
“真的?”顾夜舟问。
“嗯。比哥做的好吃。”
沈昀看着她。沈晚的嘴角弯着,弯弯的,像一弯新月。他的嘴角也弯了。
“沈晚。”沈昀说。
“嗯。”
“你到底是哪边的?”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得更大了。“你那边的。”沈晚说。沈昀看着她的笑,自己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两边都弯了。顾夜舟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吃完饭,沈晚去洗碗。沈昀和顾夜舟并排坐在床上,床板咯吱一声。沈昀的手放在膝盖上,顾夜舟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了大概五厘米。沈昀看着那五厘米的距离,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下午干嘛?”
“陪你。”
“我不用你陪。”
“那你陪我。”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把顾夜舟的手握紧了。
“好。”沈昀说。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两个人坐在床上,手握着,谁也没有松开。沈晚洗完碗,从洗手台那边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她什么也没说,走回自己的床边,拿起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低着头看。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
“哥。”沈晚低着头说。
“嗯。”
“你下午还去打工吗?”
“不去。今天休息。”
“那你陪我去逛街。”
沈昀看着她。“去哪?”沈昀问。
“学校外面。新开了一家店,卖小东西的。我想去看看。”
沈昀想了想。“好。”沈昀说。顾夜舟看着他。
“我也去。”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沈昀说。
三个人出了门。阳光很好,风很暖。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沈晚走在中间。三个人并排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沈晚的白头发在阳光下发亮,像被撒了一层银粉。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沈昀和顾夜舟也跟着走得很慢。
“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沈昀想了想。不用打工,不用上课,和顾夜舟待在一起,和沈晚逛街。阳光很好,风很暖,树叶是绿的。他想了很久。
“开心。”沈昀说。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沈昀看着她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顾夜舟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他们踩在那些金子上,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