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灰衣人没有说话。
一个托匣尾,一个扶匣头,动作熟得像在搬自家米袋。可那只细长木匣一靠近送口,湿布下面便传出一阵极轻的刮擦声。
不是木料摩墙。
像匣里有什么东西,还在活着。
扶匣头那人手腕明显紧了一下,低低骂了半句:“这口还没死净……”
托尾那人立刻瞪过去:“小声。”
燕沉舟伏在棚梁后,一动不动。
这两人的口音不全像天工司,更近城主府北库那边养锁工的调子,嗓子里总带一点长期熬胶后的黏。
送口里的锁盖退开后,墙内却没有马上伸出接匣托。
反倒先垂下一条细铜链。
链头挂着一枚扁扁的锁匙,不像开门用,倒像验重的小钩。
扶匣头那人熟练地把锁匙往匣身中段一扣。
铜链立刻绷直。
墙里随之传出一声细细的金铁摩响,像有人在里头照这只匣子的分量。
照了三息,送口里才慢慢滑出一块窄铜托板,把匣身接了进去。
燕沉舟看得很清楚。
这不是仓口。
是送口。
只认分量,不认人脸。
也就是说,城主府这面北墙平日并不拿来走活人,只走匣、走锁、走那些不能从正门见光的东西。
托板刚接住匣身,匣里忽然闷闷撞了一下。
这一下不大,却让扶匣头那人脸色都变了,忙伸手按住湿布:“别他娘在这会儿醒!”
墙里随即响起一道更冷的声音:
“醒了就补胶。送晚一刻,北库自己记账。”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争辩的平。
不是灰衣杂工。
是行过锁谱的人。
燕沉舟正想再听,怀里的副页忽然又热了半分。那道偏北细线在衣襟底下轻轻往左一挑,像不认眼前这道送口。
不对。
这面锁墙能进货,却未必是它真正要他去的地方。
燕沉舟目光一扫,顺着副页示意往左看去。
北墙往西七八丈,有一段护铁比别处更旧,铁皮边缘还留着多年前被火燎起的浅泡。那段墙下堆着半截塌梁和一堆弃笼,乍看平常,细看却能发现最底下那只铁笼少了半根栏。
少出的空隙,正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这时送口那边已把木匣吃进半截。
托尾那人忽然低声问:“乙口真停了?”
墙里那声音隔着铁皮闷闷回道:“停半轮。”
“那还往里送?”
“上头要看北谱能不能接。乙口退了,北口就得顶。”
北谱。
燕沉舟心里一紧。
闻人家这一路锁制,除了试炉台下、乙口圆室那一脉,城主府里果然还另养着一套“北口”。
而且今晚就要顶试。
托尾那人还想再说,墙里已冷冷补了一句:“再多问,把你名字也挂进去。”
两人立刻闭嘴。
木匣彻底入墙,锁盖随之旋回,整片护铁又恢复成死沉沉的模样。若不是燕沉舟亲眼看着它开合,任谁来,都只会当这是城主府北墙上寻常的一片冷铁。
两个灰衣人没立刻散。
扶匣头那个从怀里摸出一片小铜牌,往锁盖下沿一贴,又迅速收回。
像是在给里头的人留号。
牌子收走时,燕沉舟看见背面只掠过一笔:
乙退,北续。
这一笔已够。
眼前这面锁墙,不只是运货的暗口,更是西换乙口退下后接续试稳的北线送口。
城主府不是被牵进来。
它本就在里头。
两个灰衣人离开提矿台后,燕沉舟没急着下梁。
他等两人的脚步彻底绕过北墙角,才慢慢挪到那堆弃笼上头。副页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发烫,催的正是那只缺栏的旧铁笼。
燕沉舟先用断命针探了探。
笼下不是实地。
针身伸进去后,碰到了一截空着的铁槽。
再探深些,便是一声极轻的回荡,像底下藏着窄井。
他把缺栏一掰,旧锈簌簌落下。
笼底赫然露出一块斜盖的方铁板。铁板中央没有把手,只刻着一枚极淡的锁纹,纹路老得快磨没了,却和试页上那道压痕一样,是闻人家护心一脉的老心纹。
副页偏北,最终认的不是送口。
是这块老心纹压住的下口。
燕沉舟指尖刚落上去,铁板底下忽然传来“叮”的一声。
不是他碰出来的。
像有人在下头,用极细的铜片轻轻弹了一下板心。
燕沉舟眼神一沉,手却没缩。
这说明北墙下面,还有人在等。
而且等的是懂这道纹的人。
夜风从废笼缝里穿过来,吹得他袖角轻轻一荡。
城主府北墙就在几步外,冷铁护皮一片一片扣得严丝合缝,看上去像把一切都拦在墙外。可真到了脚下,墙根却比任何地方都脏,也比任何地方都活。送口吃匣,旧口等人,明路给府里人走,偏路给知情人钻。这样的墙,从来不是为了防外贼,而是为了把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来往压到最安静。
燕沉舟蹲在那只缺栏旧笼旁,整个人压得极低,像一块废铁。他心里清楚,这一板一响后,走下去要见的就不再是仓门和活槽,而是真正守着北库底的人。能在这种地方等“懂纹”的,不是早该死的人,便是早不肯再装瞎的人。
他手背贴着旧笼冷锈,连指节都没再挪一下。
上头送口吃匣,下头旧口等人,一明一暗恰好卡在同一段北墙根下。这样的布置不可能是后来人随手补的,只能是闻人家早就把“该让谁见光,该让谁入土,该让谁从墙里进”的路全分明白了。想到这里,燕沉舟反而越发不急。急着下去,只会把自己也变成被这面墙吃进去的一件活物。
他指尖仍压在那枚老心纹上,没有马上把板再掀大。
底下的人既会先弹一记试声,便说明这口旧下口也有自己的规矩。规矩越老,越不能乱闯。燕沉舟把呼吸放得极轻,耳朵贴近铁板边,果然又听见底下传来一阵极细的摩擦,像有人正把什么东西从板底慢慢挪开。
那声音不急,也不虚,像底下那人并不怕上头来的是敌,怕的是来的不是懂路的人。北墙送口走的是活匣,旧心纹下口等的是活口,两边都在城主府墙根下,却活得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燕沉舟由此反倒更确定,闻人家这套锁路,未必是铁板一块。越往下,越有人被压在里头多年,压到只剩等一个识纹人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