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爬回第三折断边后,没有立刻离井。
副页上那条偏北的新线还在。
极细,淡得像一根刚从铜锁里抽出来的旧光。若不是页边那枚针孔一直微微发热,旁人多半会把它当成一抹被潮气晕开的锈色。
他先伏在断边听。
井下没再传来沉锁大响,只剩细细的回风,偶尔夹一声极轻的铁碰,像乙口那边已经重新合住,只留了半口活气在里头喘。
这说明他刚退出来,还没被总口真正咬住。
可也说明,留给他的工夫不会太多。
燕沉舟把副页重新收入怀里,沿三折窄道原路回走。过第一折时,他特意摸了一下石壁左下那道旧滑痕。滑痕边原本带着一点湿木粉,现在却多了一层更粗的灰。
有人刚从外头赶进去过。
不是他走后很久。
就是刚刚。
燕沉舟脚步没停,反而更轻。等出了三折尽头那道塌梁口,他才看见石梁外地上多了半截断灰签。
灰签是被人用牙生生咬断的。
断口上还沾着一点发黑的血沫。
不是司里行笔人的规矩。
倒像那名退锁活账人一类,临到只剩半口气,也不肯让别人从自己手里整签取号。
燕沉舟蹲下,把那半截灰签翻过来。
背面只剩三个浅刻字:
莫回西。
最后那个“口”字没刻完,灰签便先断了。
莫回西口。
这不是让他别再去乙口。
是提醒他,西线接下来会有人封。
燕沉舟指腹在那点血沫上轻轻一抹,血早凉透了,却还黏着细灰,像人是拖着身子挨到这里,才把签塞进石缝里。
那退锁活账人,多半保不住了。
他没在原地多留。
西线既已露,老灰袍那一拨、总口那一拨,甚至裴无咎若真另起心思,也都可能顺着这条路追过来。再守在石梁口,只会把自己一并封死。
燕沉舟顺着副页那条偏北细线,往废井外侧的旧横洞退。
这一路他走过一次,知道哪块石会松,哪段沟里存着盐白死水。可这回副页指的却不是原来的出井路,而是在横洞尽头多拐了半步,直偏向一条几乎被碎石埋满的旧斜槽。
斜槽狭窄,只容半身。
槽边长满黑湿苔,里头尽是倒着钉进石里的细铁抓,像当年有人常从这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翻。
燕沉舟先没上。
他把那半截灰签塞到斜槽边一处裂口里,只露出一点断头,再用泥把脚印抹乱。远看去,倒像是受伤的人撑不住,临死前胡乱往这边爬了两步。
真追来的人,多半会顺这假迹头一个钻进斜槽。
他自己却退回半步,先拿断命针往斜槽上方探。
针身刚伸进去,针尾便轻轻一麻。
不是电,也不是锁线。
更像擦过了一层磨得极细的金属边。
燕沉舟眯起眼,拨开斜槽口那丛烂苔,果然在石壁里看见一枚压得很深的铜环。铜环只露小半边,环边被人摸得极滑,中央却有一道很细的心纹。
跟试页上拓出的那道锁纹,一个路数。
北线果然不是随便偏过去的。
它偏的是闻人家自己养出来的旧路。
燕沉舟不再迟疑,翻身进槽。
斜槽往上不过十余丈,却比乙口井壁更难爬。两边石面全是潮泥,稍一用力,掌下便要打滑。唯有那些倒钉的细铁抓还算稳,只是每抓一把,指缝里都要带出一股陈年的锁油味。
越往上,这味越重。
等他爬到尽头,头顶终于漏下一缕灰白天光。
不是天亮。
是北城墙外常年积着的雾,压在半夜的火色里,映出来的一层冷白。
斜槽尽头压着一块活动的薄石板。燕沉舟把耳朵贴上去,先听见上头有水滴,再听见更远一点的木轮吱呀。
不是巡检车。
像吊运矿石的小辘轳。
可西矿废井这片早废了,今夜谁还会在北边吊东西?
燕沉舟慢慢把石板顶开一线。
冷风立刻灌下来。
石板外不是平地。
是一口废弃的提矿台。木架早朽了大半,只剩三根黑梁撑着半边棚顶。台下堆着成摞的空铁笼,笼身都刷了黑漆,像用来遮什么见不得火色的物件。
而提矿台再往北三十步,便是城主府北墙。
墙不高,却整面包着冷铁护皮。护皮每隔数尺便嵌一枚锁盖,锁盖在夜里泛着淡铜色,和副页上那道细线一模一样。
副页偏北,不是偏一条街。
是直接偏向了城主府的锁墙。
燕沉舟正要仔细去数那些锁盖,提矿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他立刻缩回半边身子,贴住棚梁往下看。
台下两个灰衣人正抬着一只细长木匣,悄无声息地往北墙阴影里送。匣子外头包着湿布,长度、宽窄,都和乙口扁仓里那种活槽匣差不离。
其中一人走到墙边,手掌按住一枚锁盖,轻轻一旋。
锁盖无声退开。
墙里露出的不是砖缝。
是一条只容木匣斜入的送口。
燕沉舟眼底瞬间冷了。
西换分口退回来的东西,真在往城主府里送。
他伏在提矿台阴影里,掌心因为攥得太久,已把断命针压出一道深印。
北墙离得不远,近得他甚至能看清那两名灰衣人鞋边沾的泥。不是外井的黑泥,是府里砖道常见的灰白粉屑。也就是说,这两人不是外头临时调来搬匣的手,而是平日就在城主府北线走动的人。
木匣入墙后,送口内沿还有一圈极细的湿痕,像里头曾经多次被活物撞出过水汽。燕沉舟把这一眼死死记下。护心旧制、乙口试仓、北墙送口,到这里已不再是零散线头,而是同一条线上的三截节骨。谁还敢说闻人家只是被借了名头,那便不是眼瞎,是故意装瞎。
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又把身子往提矿台梁影里压低了一些。
北墙上的冷铁护皮被夜里雾气一浸,边角都像渗了汗。送口方才开合不过几息,此刻再看,却已与旁边几十片护铁没半点差别,像那条只容木匣斜入的缝,从来不曾存在过。城主府把这种口养在墙肚子里,显然不是只图方便,而是早把“北库该怎么接、西换该往哪儿吐”练成了日常。
燕沉舟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原本还存着的侥幸便彻底没了。若北线真从城主府墙根长出来,今夜他摸到的就不是一处暗仓、一条偏路,而是整座府门明面规矩底下,早已烂熟的一套活路。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在这里急着动手。看清楚,比抢一口匣子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