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沉锁一响,整间圆室的铜壁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空响。
像极深处真有一口分量极重的东西,被活生生吊着,一动便能把整条西换线的细管、活槽、托架全带起来。
正页。
至少,是已经接近正页的那一层总口。
燕沉舟喉间发紧,却没有朝那边去。
越到这一步,越不能贪。
他一路追进西换,不是为了在此地把正页硬抢到手。
真要现在伸手,先记住他的不会是答案。
会是整条账线。
他先看扁仓方向。
黑木匣那边仍在断断续续撞响,说明匣里人还没死透。圆室里这名半锁人却已被总口沉锁牵住,胸前护壳一阵紧过一阵,像随时会替深处那口锁补位。
这就是机会。
燕沉舟没有再攻他胸前页槽,而是转身扑到那张矮铜床边,先看床头。
床头锁臂根部嵌着三片可拨的旧铜拨子,一片向左,两片向右,像用来改试位顺序。最右那片边上,还刻着两个几乎磨尽的字:
退位。
燕沉舟不认这整套旧制,但他认得“退”。
前头乙口铁签写“先退后认”,梁后真仓写“乙口试三,皆退”,到了这张床上,又有“退位”。
西换要成,靠的是一轮轮往前送。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抢。
是把这一轮硬退回去。
燕沉舟伸手去拨那片退位铜拨。
铜拨才动半寸,圆室尽头那名半锁人便猛地抬头,声音第一次带出急厉:
“别全退!”
这句来得太快,也太准。
不像骗他。
燕沉舟指上一顿,下一瞬便明白过来。
若把三片拨子全打回,整条乙口线就不是“停试”,而是“塌试”。一旦塌试,深处总口那边最先做的,未必是放弃。
更可能是直接把这一口分仓抹死。
匣里人、眼前这半锁人,甚至乙口石梁外那退锁活账人,都会跟着被销。
西线好不容易摸到这里,不能一把推平。
燕沉舟于是只拨了一片。
拨最右那片“退位”。
铜拨“咔”地一声卡进缺口,床下立刻传出一阵极密的齿轮退咬声。不是整套逆回,只像把这一次已送到乙口的试序往后强退半轮。
与此同时,圆室尽头那道沉锁的拉扯猛地一顿。
整条管线里原本往前送的力,一下改成了回收。
扁仓方向,那只黑木匣也跟着往后轻轻一抽。
匣里人低低闷哼了一声,却没再撞。
像终于不用被推上托架了。
半锁人胸前护壳则“喀喀”连响三下,最内侧那条藏试页的细缝竟微微松开,掉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薄角。
不是整页。
只是试页一角。
燕沉舟目光一动,手已经伸了出去。
可伸到一半,他又硬生生止住。
不能取。
那一角一旦离了这口护壳,整条西换线都会知道,有人真碰了试页。
可不取,又白白错过证。
燕沉舟只犹豫一息,便把断命针倒转,用针尾在那片黑薄角边轻轻一抵,让它翻了个面。
翻过来的那一面,没有字。
却有一道很细的压痕。
压痕不是册线,也不是寻常页边纹。
像一枚老锁的心纹,被反复拓在上头,拓久了,便把锁里的路也印了出来。
燕沉舟见过类似的东西。
闻人烬胸前那半圈牵线盘,里侧也有近乎一样的细纹,只是更新、更浅。
城主府锁制。
护心一脉。
西换拿来承页、定页的,不是外头胡乱抓来的杂锁。
一直是闻人家这一路养出来的东西。
燕沉舟把那道纹路死死记进眼里,随后针尾一挑,把黑薄角重新顶回半锁人胸前细缝。
不是发善。
是留线。
让深处总口以为乙口这一轮只是试序被退,没有被人真取证。
半锁人看着他这一手,眼里那点警惕第一次松了一线。
他像想说什么,喉咙却先被锁气顶住,只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别走正口……闻……”
后头那个字没说完。
圆室外忽然传来一道更清楚的回绳声。
不是仓里自己动。
像有人从更外层,重新接管了乙口这一路。
燕沉舟眼神一冷。
上头有人察觉了。
可能是老灰袍那一路,也可能是更深处能看见分口停试的人。
他不能再待。
临退前,他最后扫了一眼圆室。
铜床已把这一轮强退半格,喂胶总管又被断命针堵着,至少短时之内,乙口不会再把人送上托架。黑木匣里那人暂能多活一阵,眼前这半锁人胸前的试页也还挂着。
他这一趟没取页。
可护心旧制的根、闻人家锁纹、乙口能退半轮的手法,都已经进了他心里。
这已经够了。
燕沉舟拔出断命针,顺手把那枚“先退后认”的铁签从扁仓灰绳处收回,转身便往梁后暗槽退。
他退得很快,却不是乱退。
过第二段旧梁前,他还特意用针尖在梁背油泥里划了一道极浅的反线。
不是给自己认路。
是给后头会追乙口的人留一个假判断。
这道反线会让人以为,闯进来的人已经下井,往更深的总口去了。
真正知道他从梁后退回的人,只会是这里还活着、也还愿意闭嘴的那几口半人半锁。
等他重新攀回乙口小台时,头顶那道假门果然已经微微张开了一缝。
门里黑着,像正等人自投。
燕沉舟连看都没再看,只贴井壁返身上爬。
爬到第三折断边时,怀里的副页忽然自己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警。
像认出了一道新路。
页边那枚旧针孔旁,不知何时多出一抹极淡的铜红。
红得像锁纹映过来的影。
燕沉舟心头一凛,立刻把副页摊开半寸。
页角没有字。
只有一条新生出的细线,正顺着西换旧痕,缓缓往另一个方向偏去。
不是乙口。
也不是总口。
那线折向更北。
像城主府。
他把副页又合回去,指腹却仍压在那条新线生出的地方。
那一点铜红并不安分,隔着薄纸像还有细细的热,仿佛刚从谁胸前的锁纹上擦下来。燕沉舟很少信巧合。乙口刚退半轮,北边便起线,说明西换这套东西从来不是一口井、一间仓自己闷着转,它背后另有真正接管去处的地方。
他顺井壁继续上爬时,手掌被粗糙石面磨得生疼,却反倒借这痛把心里那点想回头再闯一层的念头压了下去。正页没取,不是失手,是现在还不能取。只要北线真在城主府,今夜这一趟摸出来的东西,就远比抢下一片试页值钱。因为试页只能证明有人在试,北线却能证明,谁在养这套试人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