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斤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
门虚掩着,帘子半垂,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空空儿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望着院中那棵枇杷树,一动不动。龙涯安倚着门框,目光落在门帘的缝隙上,像要透过那层薄布看清里面的情形。
只有全择生坐不住,在院中踱来踱去,靴底蹭着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宋子仁拉了他一把,他停下来,不到片刻,又开始踱。
门帘终于掀开了。
江采斤走出来,面色沉沉的,眼底带着倦意。空空儿转身迎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怎么样?”
江采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院中众人,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空空儿和龙涯安能听清:“外伤倒不碍事,将养些时日便能愈合。只是……”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只是那处伤得太深,怕是保不住了。”
“那处”是哪处,不用明说。院中都是成年人,谁都听得懂。
全择生先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那韦师兄岂不是跟宫里的太监一样?”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没有人接话。
宋子仁在全择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全择生捂住后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空空儿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嘱咐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青温。”他扫了众人一眼,“他伤还没好,知道这事,怕是雪上加霜。”
众人纷纷点头。
空空儿转身走进房间。
韦青温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沁着细汗。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搏斗。空空儿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阿茵……阿茵……别走……”
韦青温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含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他的头在枕上不安地转动,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洇湿了枕巾。
空空儿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拭了拭汗,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青温,醒醒。”
韦青温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像刚从一场大噩梦里挣脱出来,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的目光在屋顶的木梁上停了片刻,又移到空空儿脸上,又从空空儿脸上移到龙涯安脸上,慢慢地,焦距才开始收拢。
“阿茵……是我害死了阿茵……”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擦过,“是我把她逼下瀑布的……是我害死了她……”
“阿茵没死。”龙涯安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去找过,没有找到她的遗体。她还活着。”
韦青温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不敢相信。他的嘴一张一合,喃喃地重复着:“还活着……还活着……”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颤巍巍的,随时会断。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处何处。
“我怎么在这里?”
“是我们把你救回来的。”龙涯安握住他攥被角的手,轻轻掰开他僵硬的手指,“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关起来的吗?”
韦青温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又涣散了一瞬,像在回忆什么,又想不起来。
“谁伤了你?”龙涯安又问。
韦青温还是摇头。他试着动了一下身子,伤口被牵扯,一阵剧痛从下腹窜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的汗又密密地渗了出来。
“别动。”龙涯安连忙按住他的肩,“江叔叔看过了,说你只要好好静养,就会没事的。”
“阿茵……真的还活着?”韦青温的眼珠转向龙涯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真的。”龙涯安点了点头,“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空空儿从床沿站起身,让开位置给江雪慧端来的药碗。江雪慧在床沿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韦青温唇边。他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咽着,像是尝不出苦味。
“青温,是谁把你关起来的?你还记得什么?”
空空儿接着龙涯安问的问题。
韦青温喝了几口药,缓了缓气,声音低低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被关在一个地窖里……很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后来被人从地窖里带出来,送到山里的木屋。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阿茵也被送来了。”
“后来呢?”
韦青温闭上眼睛,像是那画面太刺眼,不敢直视。“后来阿茵从窗口逃走了。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也从窗口逃了出去。我们沿着河岸走,后来有人追来了。”他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在断崖边,我和那个人打了起来。他砍伤了我,我踢了他一脚,他掉了下去。阿茵……阿茵也被拖了下去。”
“你看清那个人是谁了吗?”
空空儿的声音沉了下来。
“太暗了,没看清。”
韦青温的眼皮垂下来,像两扇沉重的门,缓缓合上。
龙涯安沉吟片刻,缓缓道:“依我看,应该是独孤无名。”
接着将昨日十二带他们追踪的过程说了——老二、老四的气息,马车,山口,木屋,瀑布,以及十二断定独孤无名与阿茵一同坠崖的结论。
全择生站在门边,忍不住插嘴:“我早就说那个独孤无名不是什么好人。如今不但害了阿茵姐,还伤了韦师兄。”
江雪慧站在廊下,听见这话,眉心微微蹙起。
那日在天心的院落,她亲眼看见独孤无名抱着阿茵,那眼神里的温柔与心疼,是装不出来的。
可韦青温的讲述,分明是有人在追杀阿茵和他,而独孤无名恰好出现在现场。若那人是独孤无名,为何十二又说阿茵先是被人掳走,独孤无名是随后追去的?
龙涯安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忽然想起十二说过的一句话——“老二的气味出现在岛上”。
老二,那个擅长易容的人。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许……是误会。”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解释。
江雪慧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屋里,韦青温已经喝完了药,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的眉头还是蹙着,像梦里有解不开的结。
枇杷树的影子从院子东头移到了西头。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