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栀把那枚旧药针帽放到第三盏灯边,灯火没有立刻应。
她又把白骨签压在针帽旁。
火尖才极轻地缩了一下。
“不是单独认帽。”她说,“得连限位一起。”
林珂蹲在一旁,盯着那枚针帽的接口看了很久。
接口内侧磨得比外侧亮。
说明它不是插在外头用的。
是往内走。
“侧口在左。”他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磨口偏左。”林珂拿给沈砚舟看,“旧医署走伤路的时候,左边是临时引流,右边才是主通口。主通口给整牌,左边给伤口帽。”
方照野一听就急了。
“那还等什么?”
“等他把话说全。”纪晚照道。
白栀却已经起身,走到旧灯房后墙最左那段。
那一段比北柜后层更窄,墙面上几乎看不见缝。
若不是前面有了药针帽和骨签,他们谁也不会往这里想。
白栀先把骨签贴过去。
没有反应。
再把药针帽靠上。
墙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附音,像有什么旧胶垫,终于认到了该认的东西。
“这边。”她低声道。
沈砚舟走过去,手掌轻轻按在那堵墙上。
墙后不是空心的响。
更像有一层软质隔板。
“不厚。”他说。
“因为这不是留人用的。”白栀答,“是暂挂伤路。”
她把药针帽按进墙缝里半寸,骨签随后一卡。
“啪。”
一小块墙皮当场松了下来。
后头露出来的,不是门。
是一个只有半尺见方的旧药槽。
槽里压着一只很小的布帽,颜色已经发灰,看不出原来是白还是青。布帽下还垫着一层干透的纱布,纱布中央,有一枚被压得很平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三个小字:
“阿烛侧。”
方照野呼吸一下停了。
“真是明烛。”
白栀没理他,先把那只布帽拿起来。
布帽很轻,像给孩子罩手腕用的护布。内里却缝着一圈很细的金属丝,丝头被剪平,像是防止什么外拉。
“不是护腕。”林珂低声说。
“是什么?”
“临时侧帽。”他说,“伤口太浅、又不敢让人走主通口时,会先用这个挂住半路,让人先稳下来。”
“先稳下来,再走哪里?”纪晚照问。
林珂看向北柜方向。
“再转主通。”
这就是关键了。
明烛不走北柜。
但他也不是完全不经过北柜后层。
他是在伤路侧口先稳住,再找转口。
白栀把那枚木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更浅的划痕。
“等钟。”
这两个字一出,沈砚舟立刻想到前面那几章里,借钟回出来的那半口“别”。
明烛当年不是一直被困在一处。
他很可能先被挂进了伤路侧口,等钟声通,再转主通。
“所以我们敲钟后,他那边才有回音。”白栀说。
“对。”林珂点头,“侧口本来不直接见外头,只认缓冲。”
方照野这回终于听明白了。
“那不是更接近了?”
“接近了。”沈砚舟说,“但也说明他后来没转完。”
白栀看着那只布帽,忽然发现帽沿最里侧缝着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另一头,竟压在药槽最深处。
她顺着一扯。
药槽内壁立刻翻出一片更薄的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钟后转主。”
再下面还有半句:
“若有人守后……”
后面没了。
像是写纸的人来不及写完,就被人抽走了笔。
“周承砚。”沈砚舟说。
“像。”白栀点头,“而且这句是写给后来人的。”
她把药槽最内侧那点灰轻轻吹开。
灰下面,赫然是一道极细的刻痕。
两短。
一长。
又两短。
和前面值守码差了半步。
林珂眼神一紧。
“转口码。”
“什么意思?”
“不是报活,是报转。”林珂说,“说明侧口这边要转主通,得先问后墙守不守得住。”
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周承砚一直不是被动困在后墙。
他很可能一直在做一件事:
替里面的人守转口。
白栀把布帽和木片一起收好,再看向那堵墙时,眼神里已经没了前几章那种纯粹的试探。
“他不只是守自己。”她低声说。
“还守明烛。”
墙后那边,周承砚像是听见了。
隔着北柜后层,轻轻敲了一下。
短。
稳。
这一次,不是确认。
是认下了。
那一下之后,侧口药槽最深处忽然又轻轻松了一小片灰。
灰下面,露出半截更旧的刻槽。
刻槽不深,却正好和白骨签的宽窄相合。
白栀试着把骨签再往里送了送,骨签居然还能前进半寸。
前进的那一瞬,侧口里那只小布帽也跟着往右偏了极小的一点。
“还能动。”林珂一下蹲得更近。
“不是帽能动。”白栀说,“是挂着帽那条缓冲线还没死透。”
“所以只要北柜后灯稳住,明烛这边就真能慢慢往主通挪。”纪晚照道。
白栀点头。
她盯着那半寸新露出来的刻槽,看得很久,才轻声道:
“周承砚不是只守人。”
“他连侧口这根缓冲线都一直替明烛卡着。”
这句一出来,墙后那声短而稳的回敲,忽然又多了一下。
不是旧码。
更像里面的人在说:
是。
白栀把那只小布帽重新放回药槽口边,没有立刻收起。
她先用指腹轻轻压了压帽沿里那圈细金属丝。
金属丝并不硬顶,反而带着一点旧弹性,像曾经被人反复掰开、又反复按回原位,只为了让侧口里挂着的人不至于因一口转位太急,被边角直接勒断气。
“这不是临时一次挂上去的手法。”她说。
“是有人一遍遍调过。”
林珂听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调挂位的人,得一直在旁边守。”
“对。”白栀点头,“守灯,守码,守线,还得守阿烛什么时候能往主通挪半寸。差一口都不行。”
沈砚舟看着那只发灰的小布帽,忽然问:
“你们旧医署,侧口挂人时,最怕什么?”
林珂沉默了两息,才低声答:
“最怕不是挂不住。”
“是挂住以后,外头的人以为已经稳了,就不再回来调。”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沉了沉。
因为明烛不是被关在一只铁箱里,静静等人来开。
他是被挂在这道旧侧口和主通之间,一直靠另一个人一趟趟守、一口口调,才吊到今天。
白栀把木片背后的“等钟”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这两个字先前像旧记录。
现在看,更像周承砚给自己立下的一条死规矩:
钟不稳,不转。
灯不满,不送。
人没认住,就算侧口里那个孩子已经听得见外头声音,也不能硬把他往主通里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