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众人没有先去灯房。
白栀先把第三盏灯挪到祖师殿门口,又把回口牌、后墙钥片、事故标签和那张被周承砚接走又回敲确认的回单顺着地面摆成一线。
“为什么先摆这个?”方照野问。
“看顺序有没有变。”白栀说。
昨夜墙后那一下回敲很稳。
稳得不像临时碰巧。
若这真是一条一直有人在守的旧路,那路一旦认住青岚宗,回口、回单、钥片的次序就不会再乱。
她说完,先让林珂把回单放到最前。
回单刚落地,第三盏灯火就轻轻缩了一下。
不是认人。
是认路。
后墙钥片一压上去,灯芯里那点最亮的火尖立刻往里偏了半寸。
最后回口牌一落,火光才稳住。
白栀看了三息,缓缓点头。
“没变。”
“说明什么?”纪晚照问。
“说明周承砚昨夜接的,不只是回单。”白栀说,“他把我们这一边,也一并纳进顺序了。”
这才是今天要去北柜后层的底气。
不是硬闯。
是对面已经认了这条路。
下到旧灯房时,后墙那道维修槽还是开着三指。
里头那点反光仍在。
只是比昨夜更弱,像里面的人一直没睡,也一直不敢把光回满。
白栀这回没有先叫人。
她把回口牌顺着维修槽轻轻推了进去。
周承砚那边像早有准备。
牌还没进到一半,墙后就传来一下极轻的扣响。
不是敲墙。
像有人拿一块薄铁片,扣在另一块铁上。
沈砚舟立刻抬眼。
“回口对上了。”
白栀跟着把后墙钥片送近。
里面那点反光又一亮。
这回不是停在门边。
而是往更深处退了退,像里头的人在给他们腾位置。
维修槽最深处,那枚断舌小铜铃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铃没响。
却带出一小片灰。
灰后头,慢慢露出一条更深的缝。
“不是一堵墙。”林珂呼吸一紧,“是两层板。”
白栀点头。
“北柜后层。”
她把钥片往右斜了半分,刚好卡进维修槽最里头那道窄缝。
“咔。”
内层板终于松了一线。
松开的瞬间,一股更重的潮热从里面涌出来。
和前几次闻到的药味不一样。
这次多了一点血锈味。
淡。
却新。
方照野脸一下白了。
“里面真有人。”
没人接话。
因为随着那股热气出来的,还有一只很轻的布包。
布包不是被扔出来的。
更像是顺着里面的滑槽,慢慢滑到了缝边。
白栀伸手去拿,布包却在她碰到前停了一下。
像另一头的人,还隔着墙,按着不放。
“周承砚。”沈砚舟开口。
墙后没有声音。
但那只布包终于松了手,沿着缝又往外滑了半寸。
白栀接住,先没开。
她低头一看,布包口用的不是绳,是一截撕开的旧工服边。
边角上,残着半个“承”字。
“他的。”林珂低声道。
白栀把布包摊到第三盏灯下。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截短短的白骨签。
一枚旧药针帽。
还有半张被血浸透又晒硬的纸。
纸上第一眼能认出的,只有两个字:
“阿烛。”
方照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明烛?”
白栀没让他往下喊。
她把那半张纸轻轻掀开,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阿烛先收,不走北柜。”
屋里一下静了。
纪晚照先反应过来。
“不走北柜?”
“说明后层里的人不止一类。”白栀说,“周承砚走北柜,明烛不是。”
“那他走哪?”方照野急得声音都哑了。
林珂盯着那枚旧药针帽,忽然道:
“伤路侧口。”
“为什么?”
“旧药针帽不是灯房件。”林珂说,“是旧医署临时转运时,用来封伤口输线的小帽。它和北柜是并口,不是同口。”
沈砚舟把那截白骨签拿起来,摸了摸。
骨签很薄,边上一圈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插在同一个槽里。
“这是做什么的?”
白栀看了一眼,轻声道:
“限位。”
“什么限位?”
“让人别走错口。”她说。
“周承砚这是在告诉我们,北柜后面虽然通,但明烛不在这条线上。”
方照野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吐出来。
“所以我们找了这么久……”
“没有找错。”沈砚舟打断他,“周承砚就在这里。明烛不在这层,但他知道明烛往哪边去了。”
这才是布包真正的意思。
不是让他们停。
是让他们分路。
白栀把那半张纸重新叠好,抬头看向后墙那道更深的缝。
“他还能不能再给?”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不是旧录音。
是真的咳。
很短。
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在喉口。
林珂一下闭了嘴。
那不是明烛的咳法。
白栀也听出来了。
那一声咳更哑,也更深,像在潮热里憋久了,胸口已经先坏掉半截,可人还硬撑着,不肯让气一下散完。
“周承砚。”她低声道。
墙后没有否认。
只是那只戴旧手套的手,在维修槽边很轻地蜷了一下。
蜷得像不是示意,而是那口气确实快压不住了。
沈砚舟抬眼看向北柜后层那道更深的缝。
“他撑不了太久。”
“所以布包才先送出来。”纪晚照说,“不是等我们慢慢猜,是他怕再拖,后头阿烛那条侧口也要跟着一起塌。”
林珂脸色更白。
他这时候终于真切明白,周承砚这几章里一直不是在后头“等救”。
他是在一边吊着自己那口命,一边守着明烛那条还没转完的伤路。
白栀把那截白骨签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签尖被磨得比别处亮。
亮痕不是一次两次蹭出来的。
“他一直在拿这个限位。”她说。
“限谁?”
“限侧口转主通那一下的角度。”白栀答,“骨签越磨越亮,就说明这条转口不是只试过一次。每试一次,梁位、灯位、回位都得重新认。”
方照野听得后背发凉。
“所以阿烛不是一直躺着等。”
“对。”沈砚舟说,“周承砚在后头一边守火,一边试着把他往主通挪。只是每次都差一点。”
墙后那声咳停了停,像是默认。
更深处,明烛那只带铃环的小手也碰了一下铁扣。
一短。
不是催。
像认。
白栀把那半张写着“阿烛先收,不走北柜”的纸重新折好,压在手心。
“那就不再猜了。”
“从现在起,北柜后层守周承砚,伤路侧口接明烛。两边一起走,但顺序还得听灯。”
也不是普通病人的喘。
更像长年在潮暗里靠着半口气吊住的人,久了之后形成的一种旧毛病。
周承砚终于低低说了第二句话。
“先别回灯。”
还是这一句。
可这一回,他说完以后,又补了半句。
“我后头……还压着一个。”
屋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第二个影子。
原来不是错觉。
白栀目光一下沉到最底。
“活的?”
墙后停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声极轻的敲击。
一下。
长的。
在旧值守码里,这一下一般只代表一种意思。
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