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被一阵香味弄醒的，是番茄炒蛋的味道，酸甜的，混着米饭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一丝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挠他的鼻子。他睁开眼睛，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点点光，细细的，黄黄的。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几秒。水渍还在，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但那个问号下面分叉的地方好像变浅了一点，也许不是变浅了，是他看习惯了。他翻了个身，沈晚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但他没有缩脚，就那么站着，让凉意爬到小腿上。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香味更浓了，从411的方向飘过来。他走过去，推开门，愣住了。顾夜舟站在电磁炉前面，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番茄炒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围裙是沈晚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系在他腰上显得有点小，猫脸被撑得变了形。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了点血色，不像平时那么白了。沈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鸡蛋，在碗边上磕了一下，壳碎了，蛋黄和蛋清流进碗里，她用筷子搅着，搅得很认真，手腕转得很快，蛋液在碗里打着转，黄黄的，亮亮的。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
“哥，你醒了？”沈晚说。
“嗯。”
“顾夜舟哥在做饭。”
沈昀看着顾夜舟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但那条粉色的围裙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远了，像一个普通的人，在给普通的人做饭。沈昀看着那条围裙，嘴角弯了。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
“现在几点？”
“八点。”
“你做了一个小时？”
“嗯。”
沈昀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顾夜舟旁边。锅里的番茄炒蛋已经成型了，番茄是番茄，鸡蛋是鸡蛋，红是红，黄是黄，不会混在一起。顾夜舟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放进白色的盘子里。他的手很稳，盘子边沿没有溅到一滴汤汁。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沈昀问。
“昨天。你做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把顾夜舟脸上的汗擦了。顾夜舟的脸是热的，沈昀的手是凉的，热和凉贴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傻不傻？”
“傻。”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他的嘴角弯了，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三个人坐在桌前。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白粥，三碗米饭。番茄炒蛋的卖相不算好，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的地方老了，有的地方还嫩着，但味道刚好，不咸不淡，酸得恰到好处。沈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吗？”顾夜舟问。
“嗯。”
“真的？”
“真的。”
顾夜舟的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沈晚舀了一勺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顾夜舟哥。”沈晚说。
“嗯。”
“你第一次做？”
“嗯。”
“好吃。”
顾夜舟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沈昀看着他，自己的嘴角也弯了。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流下去，暖暖的，流到胃里。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以后常做。”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吃完饭，沈晚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白头发垂在耳边，在灯光下发亮。沈昀和顾夜舟并排坐在床上，床板咯吱一声。沈昀的手放在膝盖上，顾夜舟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沈昀看着那十厘米的距离，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睡了三个小时。”
“够了。”
“不够。”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比上个月浅了一点。沈昀看起来很累，但和以前那种累不一样了。以前的累是那种看不到头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样的累。现在的累是有尽头的，他知道路在往哪走，只是还没走到。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你几点起的？”
“七点。”
“你睡了四个小时。”
“够了。”
“不够。”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沈晚从洗手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洗好的碗，把它们放好。她看了沈昀和顾夜舟一眼，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她什么也没说，走回自己的床边，拿起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低着头看。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
“哥。”沈晚低着头说。
“嗯。”
“你下午还去打工吗？”
“去。”
“几点？”
“九点。”
“现在几点？”
“八点。”
“那你还能待一个小时。”
“嗯。”
沈晚没再说话，翻了一页漫画，沙沙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沈昀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你明天别来接我了。”
“为什么？”
“你睡不够。”
“你也是。”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鼻尖是红的。他伸出手，把顾夜舟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头发很软，很细，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顾夜舟的额头露出来了，很白，很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
八点半，沈昀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顾夜舟扶住他的胳膊。沈昀穿了鞋，系了鞋带，系了两个死结，很紧，不会松。他把围巾围上，围巾是深蓝色的，戴了很久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
“走了。”沈昀说。
“我送你。”顾夜舟站起来。
“不用。”
“我送。”
沈昀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出411，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沈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漫画，没有翻开。她的红眼睛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她。
“哥。”沈晚说。
“嗯。”
“你路上小心。”
“嗯。”
“早点回来。”
“嗯。”
沈晚看着沈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然后关了门。沈昀和顾夜舟并排走在校园里。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很低，很矮，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银杏树上。那些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是浅绿色的，半透明的，像一片一片薄薄的玉。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你明天别来接我了。”
“为什么？”
“你睡不够。”
“你也是。”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他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沈昀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雨，地上有积水，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的嘴角弯了，很轻。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刚才说，你以后常做。”
“嗯。”
“说话算数？”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算数。”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