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问话呢,你不要乱插嘴!”小佳恶狠狠地朝马疯子说:“要不是外面下着大雨,早就把你撵车外面蹲着去了。”
马疯子谄媚地笑:“我这不是热心嘛,提供破线索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李翼一个人尽义务就行了,你的义务自个儿留着吧。”小佳不屑地说:“等需要的时候你再尽。”
马疯子顺从地闭了嘴,像只肥猫一样趴在方向盘上看下雨。
沉默了一会儿,老罗有点尴尬地笑笑,说:“我跟小佳从大厦里出来,就看到你们车停在这儿,一直停了十来分钟,明明车里有人却不下车,很奇怪,所以就过来看看,嗯,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呵呵,鬼都不相信你没别的意思。但是我不跟他计较,我是个胸襟大度的男人。
老罗从后座凑过来,脑袋贴近我,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雨水散发的湿冷寒气。蓦然有一点感动——这些警察们很辛苦。风雨无阻四个字形容他们,绝不为过。
“没想到,你这小子有点意思。”老罗说:“作为一个推理爱好者,能琢磨出这些道道儿,还行。”
“您过奖了。”我表示谦逊。
但是,老罗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我,忽然说道:“但是,啊,万一你不是个什么推理爱好者呢?”
我一惊:“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如果说,你压根就不是什么推理爱好者,这就是个蒙混过关的借口。实际上,你就是犯罪嫌疑人,所以你才知道杀人现场根本不在大厦里,所以你才知道叶萍没坐电梯,你大晚上来这儿就是来回味现场的。你自己说,这样推理是不是更合理?”
说完,他嘶嘶地冷笑了几声,显得无比阴险狡诈。
我懵了!
我完全没想到这个家伙完全不按道理出牌,这完全就是无耻的栽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警官,我管你怎么想,我说的都是实话。”
“举例说明。”
“今天早上,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的,你查看了我对面便利店家的监控录像,我昨天晚上六点多一直到今天早上八点多,一直呆在在店里没出去。请问,我是怎么杀人的?我怎么变成嫌疑人了?”
老罗眼珠子骨碌骨碌转转,傻笑:“嗯?我跟你说过吗?”
“说过。”我执拗地回答。
“我真的这么跟你说的?我咋不记得?”这个家伙公然抵赖装傻。
我还没开口,小佳先抢过去,悻悻地瞪了老罗一眼,气鼓鼓地说:“行了,罗队,别装了,我都看不下去了,这事儿就是你自己说的,还赖别人。”
这个女刑警瞄了我一眼:“虽然我一直觉得他有问题。但是要说他是嫌疑人,我觉得不充分。”
看起来这个小佳是个懂得实事求是的好警察,不像老罗,整个儿一老鸡贼。
其实他压根儿没怀疑我的嫌疑,他只是试图诈我一道,万一我没撑住,交代出点儿别的,对他来说就算是搂草打兔子,逮着癞蛤蟆攥出脑白金,额外收获。
但是,这也正说明,他在这件案子上撞了墙,没有任何收获,所以才企图敲打我。
老罗显得很无奈,伸展双臂抻了懒腰,说:“开车的,你有烟吗?给一根抽抽,抽完我就滚蛋了,妈的!”
马疯子说:“对不起了,真没有,最后一根抽光了。”
老罗低低地骂了一声,伸手刚要去拉开车门,却又停住了,说:“明天有空,叫派出所小刘再跟你好好聊聊,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跟小刘反应……大半夜的,别在外面瞎溜达装神探了,早点滚蛋回家睡觉去。”
小佳也白了我一眼:“就是,我们还忙着呢,少来瞎捣乱。”
“等下警官。”我忽然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我有些灵感突如其来。
“你要干嘛?”
“我忽然想,叶萍很可能没有走步行楼梯上楼。”我慢慢地思忖说:“所以,你们在大厦里的排查很可能徒劳无功。”
“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小佳抢白:“警察做事,不是靠有功无功来衡量的,排查就是排查。”
“但是我忽然有点兴趣了。”老罗说:“你怎么判断她没有步行上楼的。”
“你刚才要烟抽,启发了我。”
我说:“泰源大厦,七楼以上,都是商住,有很多公司门面什么的,大多数办公室里禁止吸烟,所以有些年轻的小职员,服务生之类,就会抽空偷偷地躲到楼道里抽烟。”
老罗轻轻地点点头,我觉得,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尤其是七楼到十几楼这几层,公司门脸最多。”我接着说:“所以在楼道里抽烟的人也不少。如果叶萍真的沿着楼道徒步上楼的话,很可能会遇到躲在楼道里抽烟的人。”
“也许那时候恰好楼道里没人抽烟呢?”小佳反问。
“对,很可能那时候楼道里并没有人在抽烟,叶萍既使爬楼梯也不会遇到什么人。”我说:“这是个概率问题,但是,凶手不会冒这个险去赌概率,他一定要规避所有的风险。”
“你是说,叶萍是跟凶手在一起的?”小佳接着问。
“一定是的。”我决绝地说:“如果不是凶手带着她,她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一定会坐电梯的。”
我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说:“你们不是说我是她最后一个接待的咨询者吗?我认为不是,她应该还有一个约会对象,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解释!”老罗冷冷地说。
“昨天我在咨询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叶萍特意化了妆,头发,眼眉,睫毛和指甲都是新整的,很好看。身上喷了香水,白大褂里面套了一条很好看的裙子。所以我猜,她有个约会。”
老罗想了想,点点头,低声说:“你都能猜到的事儿,我们会猜不到?我们法医通过对肢解尸体的检验,和死者衣物配饰的检查,基本上也是这个结论,她有一个约会。”
我看着老罗:“但是你们不能确认,她是要出去见面,还是在等人过来?”
“现在既然已经从电梯监控里证明,叶萍没有走出过大厦,所以我们现在倾向于,她是在等人过来。”老罗说。
“罗队,你说多了啊,犯纪律。”小佳严肃地纠正。
“这有个毛儿犯纪律的呢?”老罗大声反驳:“这就是两个精神病患者在探讨病情。”
我丝毫不理会他俩的插科打诨,接着说:“两位警官,如果是你们俩约会,你们一般会怎么安排节目?”
“滚,我才不跟他约会呢!”小佳狠狠地说。
但是老罗却有点开心,美滋滋地说:“要是我跟一美妞儿约会,肯定是吃饭逛街买包包看电影全套啊。”
“对,吃饭逛街买包包看电影……”我转过头去,盯着不远处的泰源大厦。
这时候雨势已经渐渐变小,大厦的轮廓格外的清晰宏大。
我盯着大厦楼体上闪烁变换的霓虹灯,轻声念道:“时尚百货商场……奢侈品专卖店……海鲜美食城……星梦连锁影城,吃饭逛街买包包看电影,全套,齐了。”
老罗和小佳的脸色一下子都变了。
必须承认,这是个很简单也很明显的问题,但是有些时候,真的是当局者迷。
“你是说,叶萍和那个凶手的约会,始终就在大厦里?”小佳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错,所以,他们才没有乘坐电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出去。”我说。
“不,不对。”小佳说:“商场和美食城,电影院的入口都在正门,如果她不乘坐电梯下到一楼,从后门拐出来走到正门,是没办法进去逛街吃饭的。”
“他们不拐到正门也可以进去的。”我说。
“不可能。”小佳抢着说:“如果他们不坐电梯,走步行楼道的话,七楼以下直到一楼的楼道都是封闭的,从住宅这边进入不到商场里,这一点我们早就查过了。”
小佳好像很开心,她觉得抓到了我的马脚,驳斥了我。
“不,有一层是可以进去的。”我盯着小佳,意味深长地说:“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我知道了。”老罗忽然抢着说:“电影院。”
“电影院晚场的电影很多,很多时候电影散场的时间,大厦正面商场这一部分已经下班了。那些晚场散场的观众怎么出去呢?”
老罗居然也会卖个关子:“影院就把这一层楼道门打开,让观众们从楼道步行下楼,从居民住宅这边出场。”
小佳没说话,但是有点不服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只能推论,叶萍和那个约会对象是从七楼步行下到六楼影城,然后从影城的楼道进去了。”我说:“目前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叶萍没有做电梯下楼,也没有步行上楼。”
“这只是猜想,你没有证据。”小佳气鼓鼓地说。
“证据,证据是需要查实的。”老罗决绝地说,他掏出手机拨通,掂着按键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我老罗啊,交代你一个任务,马上去办……对,先放下你的排查,马上去办……去六楼影城,找到他们值班经理,或者任何一个负责人,调取他们的监控录像。对,先查看昨天晚上五点以后,楼道步梯这边有没有打开过,有没有人从楼道进入影城,越快越好。”
老罗一顿密密麻麻的交代,然后放下了电话。
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气氛尴尬,沉默。
雨已经停了,我轻轻地摇开车窗,透进来一丝温凉的风。
无比漫长的五分钟,老罗的手机突然尖叫起来。
我们四个人都心惊胆战,又无比期待。老罗沉重地按下接听键、仿佛这是个无比庄重的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时刻。
“喂,喂!罗队,你真牛逼啊!”尽管老罗没有开免提,但是电话那一头的大嗓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在影城的监控上看到了死者叶萍,和一个男人,昨天晚上五点四十分左右,从步行楼道的闸门进来的,有一个影城的工作人员给她从里面开门的……”
那个大嗓门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但是老罗没搭理他,他慢慢地转头看着我,轻声说:“小子,你立功了。”
“别这么说,这不算什么立功。”我谦虚地说。
我并不是客气,恰恰相反,我是十分认真严肃的。
从步行楼道闸门进入电影院,这并不是一个很复杂的推理。
只不过这些刑警们,尤其是像老罗这样的老警察,每天苦哈哈地东奔西跑,夜以继日,他们很难挤出时间看看电影,逛逛街。所以,在他们的思路中,一时间没有把楼道和影城联系起来。
就像小佳说的:警察做事,不是靠有功无功来衡量的,排查就是排查。这就是中国警察的厉害之处。
所以我相信,就算老罗和小佳他们暂时没想到,过不了一个小时,他们通过排查后也会找到。而我只不过是灵光一闪,给了他们一点提示而已,缩短了时间差而已,这不算什么。
老罗朝我笑笑,似乎有点欣赏。
他再次拿起电话,大声说:“老陈,你不是说有个影城的工作人员给他们从里面打开的门吗?对……把这个工作人员给我找出来。”
电话那头的大嗓门喊着:“已经在找了,马上就联系到。”
老罗的脸上美滋滋的,似乎胜利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