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纸坊开张。景师傅从老家过年回来,背篓里装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一包晒干的柿饼,还有一捆从老家后山砍回来的新竹竿。纸坊关门歇了半个月,纸浆池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哑巴第一个到纸坊,用扫帚把门口的红色炮仗屑扫干净,把结了冰的纸浆池搅开。景师傅站在门口看着哑巴的背影,发现他的高低肩比以前平了——以前他抄纸时整个人趴在池沿上,右肩高左肩低,现在腰是直的,肩自然就平了。
“你过年在家练站姿了?”
哑巴摇头,用手在空气里写——“纳鞋底练的。夙姨说纳鞋底要直腰,弯腰针脚歪。”
“她教你纳鞋底,顺便把我的纸坊功夫也教了。腰直了,抄纸就不歪。”景师傅把带来的柿饼搁在池边的竹凳上,“这是给你的。我老家院里那棵老柿子树,结了十几年了,每年晒柿饼都是我娘亲手晒的。今年她手抖,晒糊了好几锅,就这一锅是完整的。她说这锅给纸坊那个哑巴孩子——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帮我守纸坊,比徒弟还靠得住。”
哑巴把柿饼接过来,低头看着柿饼上那层薄薄的白霜。他用手在空气里写——“你娘知道我?”
“知道。我跟她说过,纸坊里有个哑巴孩子,不会说话,但会用手在空气里写字。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我小时候结巴,一开口就被村里孩子笑,后来干脆不说话了,闷头抄纸。抄纸不用说话,纸不会笑你。我抄了二十年纸,结巴没治好,但抄纸抄成了师傅。”景师傅把竹凳上的灰拍了拍,坐下,“你比我强。我结巴就不说话了,你不能说话却找到了另一种说话的方式。”
哑巴把柿饼放在池沿上,在空气里写——“不是我找的。是夙哥哥教我写的第一个字。以前用手指在空气里画,只有我自己知道。后来写在纸上,别人也能看见。纸是我抄的,字是我写的,我觉得自己不是哑巴了。”
景师傅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纸浆池边,把新砍的竹竿从背篓里抽出来,用柴刀削掉竹节上的毛刺,架在池沿上。“这根竹竿是给你的。纸坊晾纸的竹竿用三年就得换,这根是我从老家后山挑的最直的一根。往后你出师了自己晾纸,用这根竹竿。直人用直竿,晾出来的纸才平。”
哑巴接过竹竿用手摸了一遍竿身,在空气里写——“出师之后我还在这里抄纸。直竿弯竿我都抄。”
景师傅正要接话,纸坊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林大有拎着一坛米酒走进来,把酒坛搁在石墩上,拍了拍坛口的泥封。“我媳妇去年秋天用新米酿的,埋在桂花树下整整一冬,今天刚刨出来。这坛是给纸坊的。修闸的时候你们纸坊出了闸板、出了人、还出了凉茶,田里多收了两斗稻。我不会说好听话,但这坛酒是真心实意的。”
景师傅把酒坛抱起来掂了掂。“正月开张不抄纸,先喝酒。今年是纸坊开工的年头,也是上下游不打架的年头,两件喜事叠在一起,一坛酒怕是不够。”
“还有一坛。”林大有从门外又拎进来一坛,搁在石墩上,“这坛是给哑巴的——不是纸坊的哑巴,是给我家扫过地的哑巴。修闸那几个月他每天扛扫帚来工地扫地,扫完了蹲在粥摊旁边帮翠翠添柴火。他自己不会说话,但他的扫帚替他说话了。”
哑巴低头看着那坛米酒,用手指轻轻捻掉坛面上沾的桂花根须,在空气里写——“扫帚是我自己扎的。酒我收下。回头给翠翠喝。”
林大有一愣:“你不喝?这酒是我媳妇特意酿的,埋了一冬,劲儿不大。”
哑巴写——“翠翠喝米汤不喝酒。这坛酒留着。等她长大了再开。那时候闸还在,田还肥,酒也陈够了。”
林大有看着那行字,把“酒也陈够了”在心里咂摸了一遍。“陈够了——东西等久了都会变好。酒是,闸也是。等翠翠长大,这坛酒就是陈酿了。”
哑巴又写——“你也等过。拆堰之前你在上游截水,觉得自己等不了。后来闸修好了,水有了,你就不争了。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把该做的事先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他把竹竿搁在池沿上,端起那坛米酒放进纸坊里屋的柜子里,和景师傅珍藏的半刀剡溪纸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