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野的休学手续是在一年前办的。
当时褚成海给校方递了一份“因身体原因申请休学”的材料,校方也没多问——成海集团每年给A大捐一栋楼的设备,褚家的儿子想休学,没人会卡。
休学期限一年,到今年九月底刚好到期。
九月中旬,A大教务处给褚成海的秘书打了电话,问褚野是否按时复学。
秘书转告了林若菀,林若菀转告了棠洐。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小心翼翼的:“棠老师,学校那边来催了……小野他爸的意思是让他这学期就回去,毕竟已经休了一年了,再拖下去学籍就保不住了,但小野那边……我们不敢跟他提,一提就炸。”
棠洐接过那张复学通知书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复学报到截止日期:十月八日,逾期未报到,学籍自动注销。
他把通知书捏在手里,站起来,说了句“我来处理”,然后上了楼。
当天晚上的散步时间,棠洐没走那条走了两个月的山路,而是带着褚野绕到了山脚下一个新建的小公园里。
公园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褚野走在前面,步子懒洋洋的,嘴里还在念叨今天下午读的那篇《文赋》,说陆机的文论写得太玄乎,一句话绕三圈才能看明白他想说什么。
棠洐在他身后开口了。
“十月初你的休学期满,要复学了。”
褚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忽然变得很淡:“不去。”
“理由。”
“没什么好学的,A大中文系那几个老师的课我都上过,讲得还没你好。我留在家里你教我就行了,干嘛要去学校浪费时间。”
“你学籍不要了?”
“不要了,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我爸又不需要我拿文凭找工作。”
棠洐没有接话。
他走在褚野身后半步的位置,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褚野前面的地面上。
褚野低头看着那个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棠洐才开口:“你不是不要学籍,你是不想回那个地方。”
褚野的肩膀绷了一下。
A大——那个论坛帖子、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教务处的谈话室、棠洐被叫去问话那天穿的那件灰色衬衫。
那个地方承载了褚野这两年里最不想触碰的记忆。
他宁可一辈子待在褚家这栋豪宅里当金丝雀,每天上课散步念书,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把他和棠洐都吞进去过的漩涡。
“对,我就是不想回去。”
褚野停下来转过身,路灯照在他脸上,表情又倔又硬,跟两个月前棠洐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了?我两年没去学校不也活得好好的?我现在能看书能写论文能背《诗经》,我去学校干嘛?跟一帮大一的小孩从头学《古代汉语》?我有病?”
“你去学校不是为了学知识。”
棠洐也停下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是为了让你重新走出去,你不能一辈子躲在山上不出门,这里不是你的避风港,是缓冲带,缓冲完了,你得回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我面对的挺好的。”
褚野把脸别开,“我现在每天跟你散步,这不叫出门?”
“这就叫面对了?”棠洐的语气沉下来。
“你出门走的这条路,是你家后山,没有行人没有同学没有见过你那些新闻的人。”
褚野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反驳,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棠洐说的是对的。
他在银行那次当着几十个陌生人的面都能失控,要是回到A大——那个帖子的发源地,那些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听过传闻的、没听过传闻的学生和老师——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我不管。”他甩下三个字,转身往回走。
棠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复学这件事从那天起就成了褚家的禁词。
林若菀试探性地提过一次,褚野把筷子一摔就回了房间,门摔得整个三楼都听得见。
褚成海打电话回来问进展,林若菀只能在电话里叹气。
管家老周私下跟棠洐说,少爷这两天心情不好,连厨房师傅做的虾饺都没怎么动。
棠洐听了没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褚野的情绪在往下滑。
之前两个月建立起来的那点松快和踏实,像是被“复学”这两个字戳破了一个洞,一点一点地在漏。
他开始走神,上课的时候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作业的字迹又开始潦草,晚上散步的话也少了。
不是那种带刺的沉默,是一种更让人担心的沉默——像两年前那个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人又回来了。
但他没有抽烟,没有喝酒,没有翻窗出去,也没有往自己手腕上动刀子。
棠洐每天检查,手臂上的旧疤还是那些旧疤,没有新添的。
这是唯一让棠洐觉得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地方——褚野在用自己的方式扛,虽然扛得很吃力。
九月二十七号,复学通知书上的截止日期还剩不到两周。
那天下午,褚野坐在书房沙发上看书,忽然把书往茶几上一扔,说了一句话。
“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怂。”
棠洐从教案里抬起头来。“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去复学就是怂。”
褚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但尾音在发抖。
“我承认,我就是怂,我怕回去之后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怕老师私底下议论,怕有人把当年那个帖子翻出来再说一遍。我更怕的是——”
他停了好一会儿,“我怕我自己控制不住,我怕有人在走廊上说一句什么,我又会像在银行那样拍桌子骂人,我不想丢你的脸。”
最后那句话说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棠洐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在褚野对面的茶几边沿上坐下来,和他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你记不记得入门那天我跟你说过,师门的规矩是什么?”
褚野偏过头来看着他。
“你做错了事,我管你,我出了事,你也不能不管。”
棠洐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说怕丢我的脸——那我要告诉你,你回去复学,不是去给我挣面子的,是去给你自己挣未来的。你在学校出了事,我管你,我在你后面前你在学校被人说了什么,你不需要拍桌子,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上课、写论文、毕业。剩下的事,我来。”
棠洐盯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文赋》,喉结滚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就不能说一句‘你要是不想回就不回了’吗?”
“不能。”
棠洐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戒尺——现在戒尺就放在书房的书架上,不再锁在抽屉里了,因为褚野不会再乱碰,也因为随时可能会用到。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我们换个地方谈。”
“换个地方”这四个字的意思褚野心知肚明。
书房的书桌,这两个多月他不知道趴过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