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的右脚又往前挪了半寸。
碎石在鞋底碾出细微声响，像一根线绷到了尽头。他没再看高台上的散仙，眼角余光扫过教堂侧面那扇残破的高窗——彩玻璃早就没了，铁框锈得厉害，有几根已经断裂下垂，在风里轻轻晃。窗外是黑的，不是夜色的黑，是更深的那种，像是井口望下去的底部，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水声，轰隆、沉闷，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某种活物在喘气。
他知道了。
这教堂建在断层上，下面是空的。底下有河。
散仙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压着的、隐忍的威压，而是开始往上顶，像一口锅盖被掀开了一角，热气喷出来。林九能感觉到空气在震，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皮肤、骨头缝里传来的颤。他右手还握着符刀，只出了三寸，刀鞘卡在腰带里。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对方已经动了杀念，下一秒就会出手。不是试探，不是震慑，是真正要留下他们两个的命。
他收刀。
动作极快，左手同时向后一捞，抓住了林小满的手臂。她几乎是贴着他站着的，身体紧绷，手还抓着他衣角。他没回头，低喝一声：“闭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猛地转身，借着拧腰的力道冲向窗户。他左臂横扫，把林小满整个搂进怀里，背朝外，把她完全罩在自己身后。冲刺时右肩撞上窗框，铁锈簌簌落下，断裂的金属刺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他不管，脚下一蹬，整个人带着林小满跃出窗外。
风立刻灌进来。
冷得像刀子刮脸。下面是深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能在空中调整姿势，扭身让背部朝下，准备用自己扛下坠落的冲击。林小满在他怀里没挣扎，也没叫，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一只手死死攥着他衣服。她的呼吸很急，但没有乱，像一只受惊后缩进洞里的小兽，知道现在只能靠他。
他盯着下方黑暗。
忽然，一点银光闪了一下。
是水。
河面反光。
他估算距离，速度，角度。来不及了，只能硬接。他收紧手臂，把林小满往怀里压了压，下巴抵住她头顶，闭上了眼。
砰——
水声炸开。
巨大的撞击力从背部传来，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中脊椎，五脏六腑都往上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口鼻，耳朵里全是嗡鸣。他呛了一口，本能地屏住呼吸，右手立刻摸到林小满的腰带，一把扣住，防止被冲散。水流太急，刚稳住身形，一股巨力就从下游拽来，像有手在拉他们，猛地把两人拖进更深的河道。
他在水里睁开眼。
黑的。
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银光，像是岩壁渗出的矿物质反光。水流浑浊，夹着泥沙和碎屑，打在脸上生疼。他用力蹬腿，试图浮起，但吸力太强，根本控制不了方向。他只能护住林小满，让她头朝上，自己在下面托着。肺里的气快撑不住了，太阳穴突突跳，眼前发黑。就在快要撑不住时，头顶终于露出水面。
他猛地吸气。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咳嗽。林小满也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水，手还是抓着他不放。他抹了把脸，环顾四周。河道狭窄，岩壁陡峭，水流呈暗灰色，泛着油光，流速极快，卷着泡沫和杂物向前冲。他们正被裹挟其中，根本停不下来。
“还能动吗？”他哑着嗓子问。
林小满点头，声音发抖：“能……爸爸。”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右手仍扣着她腰带，左手划水，试图靠近岩壁。可水流太急，刚靠近就被冲开。他放弃，转而观察周围。岩壁上有裂痕，有些地方能看到金属管道的残端，像是城市地下管网的废弃部分。上方极高处有拱形结构，可能是老地铁隧道的延伸段，但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钢筋吊在半空。
他判断方位。
不知道这是哪条地下河，也不清楚流向哪里。但从水流速度和岩层结构看，应该是城市主排水系统的深层断带，连接着几个废弃的防洪渠和旧隧道。这种地方本不该有活水，但现在明显被某种力量重新激活了。他想起刚才教堂地底传来的震动，恐怕是祭坛炸毁引发了局部地质变动，打开了封闭多年的水道。
他低头看林小满。
她脸色发白，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有点紫。但她眼睛是睁着的，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狐族血脉在危险中的自然反应。她没哭，也没问东问西，只是紧紧贴着他，像是只要他在，就不怕。
他抬手摸了摸她头顶，抹掉一缕水珠。
“别松手。”他说。
她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头盯着前方。水流越来越急，河道开始下斜，坡度加大，前方隐约传来更大的水声，像是瀑布或落差。他心里一紧，知道接下来会更难应付。他必须想办法减缓速度，或者找到可以攀附的地方。否则一旦被冲进更深的断层，可能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试着用脚去蹬岩壁。
一次，两次。水流太猛，根本站不住。第三次勉强踩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刚想借力，石头就松动了，哗啦一声滚进水里。他被冲得侧翻，差点脱手，幸好及时抓住林小满的腰带，才没让她滑出去。
“抓紧！”他吼了一声。
她立刻抱紧他脖子。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前看。前方河道收窄，两侧岩壁几乎合拢，中间只留一条通道，水从那里挤过去，发出尖锐的嘶鸣。他知道，进去之后就更难出来了。他必须在进入前做点什么。
他摸了摸身上。
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沉重不堪。左臂的刀疤被水泡得发白，肩头撞窗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估计破了皮。掌心空着，没有丹纹。昨晚炼的焚元丹纹已经用完，今晚不会再有新的。他现在是个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后手，只能靠身体和脑子活下去。
他咬牙。
没退路了。
他把林小满往上托了托，让她骑坐在自己肩膀上，这样至少能保证她头一直露在水面上。他自己则半仰着，用手划水，减缓下沉。水流推着他们，一点点靠近那条狭窄通道。越近，声音越大，像野兽在喉咙里咆哮。
进入前一秒，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教堂的方向早已看不见，只有黑暗吞没了来路。他知道，散仙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那人活了两百年，手段绝不止一个祭坛。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死路，也得走下去。
水流猛地一拽。
他们冲进了窄道。
岩壁擦着身体掠过，冰冷粗糙。水压增大，耳朵嗡嗡作响。他闭住气，任由水流把自己推出去。短短十几秒，像过了很久。然后，突然一松。
他们出来了。
河道变宽，水流稍缓，但依旧湍急。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岩顶极高，隐约能看到钟乳石垂下，滴着水。河面漂着一些浮渣，有木板，有塑料碎片，甚至还有半截童车。他心头一沉，知道这条河连通着城市的废弃区域，可能经过老居民区或垃圾填埋带。
他放松了一点力气。
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他低头看林小满。她趴在自己肩上，呼吸平稳了些，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知道她撑得很辛苦。十三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多，换别人早崩溃了。可她没。她只是依赖他，信任他，像小时候一样。
他伸手把她往下抱回怀里。
“还能撑住吗？”
她点头：“能。”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他知道她不想当累赘，也知道她害怕说出来会让他担心。所以他也不问，不逼，只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他抬头看前方。
河道继续向前，拐了个弯，消失在黑暗里。那边的水声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条河最终通向哪里。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
他划水，顺着主流方向前进。
水流带着他们，缓缓前行。岩壁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有些地方能看到渗水的痕迹，像是地下泉眼。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植物气息。他鼻子动了动，闻到一丝异样——像是烧焦的纸，又像是某种草药被高温灼烧后的味道。
他皱眉。
这不是自然气味。
有人来过这里。
或者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活动过。
他警觉起来，放缓划水的动作，尽量减少声响。右手始终没松开林小满的腰带，左手轻轻拨水，保持平衡。他不敢靠岸，也不敢停留，只能随波逐流，一边观察一边前进。
林小满忽然动了动。
“怎么了？”他低声问。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右边，看向岩壁。
他也看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岩壁半高处，有一块平整的石台，上面摆着一个东西——是个布偶猫，和林小满平时抱着的那个一模一样。湿漉漉地坐在那里，一只耳朵耷拉着，眼睛是两颗黑色纽扣。
他心跳一顿。
不可能。
林小满的布偶猫在教堂里，落在他们藏身的角落。他们逃出来时根本没时间拿。
他盯着那个布偶。
水波轻轻晃动，倒影扭曲。那布偶像是被人故意放上去的，正对着河道中央，像是在等他们看见。
他没动。
水流推着他们慢慢靠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他们即将从石台下方经过时，布偶的头，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水波晃的。
是它自己转的。
它那两颗纽扣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河面，看向他们。
林小满猛地抓紧他手臂。
他立刻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水流猛地一拽。
他们被冲过去了。
身后，那布偶依旧坐在石台上，头转向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没回头。
手还捂着林小满的眼睛，直到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身体微微发抖。
他知道她看见了。
但她没哭，也没问。
他也没解释。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也不能想。
他只知道，这条河不对劲。
不只是地理上的异常。
还有别的东西，在跟着他们。
他继续划水。
水流带着他们，向前。
向更深的黑暗。
前方河道再次收窄，拐弯处涌出大量泡沫，像是下面有巨大落差。他能看到水面上漂着一些发光的颗粒，像是磷火，又像是某种微生物。空气变得更冷，呼吸时能看到白气。
他把林小满搂紧了些。
“抱紧我。”
她照做。
他不再看两边岩壁，也不再理会那些奇怪的东西。他只盯着前方，盯着那片未知的黑暗。他知道，只要他还游得动，只要他还醒着，就不能停下。
水流越来越急。
前方的水声越来越大。
像是一道门，在等着他们撞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