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破船与军工
一、司礼监·剔骨
王瑾坐在太师椅上,银针剔着指甲。
廊下十八人跪着,屏息。
"这趟差,肥。"他开口,像钝刀磨石头,"三厘漕利,一年十几万两。够养老,够收干儿子,够碑前不断香火。"
没人抬头。
"但谁嫌不够,从别处伸手——"
银针"叮"一声钉入案木,入木三分。
"咱家不仅要你的命。咱家还要你死后,碑让人刨了,尸让野狗分了,香火断了,名字除籍。"
他顿了顿,补刀:
"像从没来过这人世。"
殿内死寂。有人肩膀在抖。不是怕死,是怕白活。
“听明白的,磕头。”
十八颗脑袋磕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
王瑾扫过他们,补了最后一句:
“磕完头,就去领差事。差事办好了,三厘银子,咱家一分不少给你们。”
“办砸了——”
他顿了顿:
“刚才说的话,咱家亲自办。”
十八颗脑袋磕在地上。
王瑾起身,袖中取出黄绫,展开——十二人名,六地名,一笔一划,全是他的字。
"子位白沟,丑位通济,寅位淮阴——"
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驸马爷,老奴没越界吧?"
沈砚之长揖及地:"公公选的人,下官放心。"
王瑾收回黄绫,转身,声音低下去:
"去吧。别丢司礼监的脸。"
十八人无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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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西苑·老狐狸的棋
廊柱后,转出潘川臣。
素青便服,无冠无带,像寻常老翁夜游。廊下三人躬身——周显、刘文远、李承佑。
"沈砚之收了船?"声音不高。
周显答:"三艘旧船,出云、飞云、翻云。船底漏水,桅杆歪斜,勉强能漂。"
"他什么反应?"
"……收下了。还道谢。"
潘川臣沉默片刻,低笑:
"收下了?好。收下好。"
转身,面向三人,目光古井无波:
"给破船,是卡他。他若拒收,是抗旨,是嫌朝廷、嫌陛下。他若哭闹,是无能,沉不住气,配不起尚方剑。"
"他若收下——"
顿了顿,像看三枚棋子:
"——是忍。忍得住,才可怕。"
刘文远躬身:"太师,那三艘船……"
"船是死物。"拂袖,"让他改。让他修。让他拆。改完了,修完了,拆完了——"
身影消失在廊柱阴影里,声音遥遥传来:
"——兵部查账,出云飞云翻云,编号在册。他改的是兵部的船,还是自己的船?"
"现在不必问。等他改完了,再问。"
三人立于廊下,夜风灌入,各怀心思。
周显想:太师高明,先给船后查账,改得越多,把柄越大。
刘文远想:太师这是……放长线?
李承佑想:三艘破船,能改出什么花样?
三人皆未想透。
潘川臣自己也未想透——他知沈砚之忍得住,却不知忍的**不是气**,是**局**。
等他们想明白,三角帆船已经下水,震天雷已经上船,护商队已经见血。
拍腿?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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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驸马府·分肉
偏厅里,长桌两侧坐满人。
沈砚之上首。左秦锋、李敢、孙铁。右鲁池、周济、苏墨白。江无浪抱剑立门口,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柄斜插的刀。
"这次去漕运,不是剿匪,是动刀子。"沈砚之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秦锋,护商队你带队。八百人,五十条船,二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水师。"
秦锋抱拳:"大人,兵部给的船——"
"船不用你管。你只管练兵。"沈砚之看着他,"船不够,我造。船不好,我改。你只负责——上了船,能打。"
秦锋不再问。
"李敢,岸上归你。十二个节点,每个设转运站。粮草、军械、兵员,有备无患。"
"燕青,情报归你。从京城到淮阴,每个码头、每个船闸、每个漕帮,我要知道谁在吃饭,谁在砸锅。"
三人抱拳。
沈砚之转向鲁池:"出云级战船,什么时候能定?"
"龙骨下料,船用连弩二十具,月底前交货。震天雷——火药配比还在试,月底前出样品。"
"不急。"沈砚之端起茶盏,"船要稳,弩要准,雷要响。缺一样,漕运通不了。"
鲁池闷声点头。
"周济,账走明路。兵部拨的维修款,皇庄出的改造费,分账记,合账核。户部要查,让他们查。查不出毛病,是本事。"
周济翻开账册:"大人放心。每一笔银子,有来路,有去处。"
苏墨白最后开口:"大人,商路——"
"商路照常走。"沈砚之打断他,"漕运是官家的,商路是咱们的。两条腿走路,稳。"
苏墨白不再问。
江无浪始终没说话,剑柄上的手,紧了一分。
沈砚之放下茶盏,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都散了。回去抱媳妇的抱媳妇,数银子的数银子。明日卯时,漕河口见。"
众人一愣,随即低笑。厅内紧绷的气,松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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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漕河口·破船与空白支票
漕河口的风裹着腥味。
十二条旧船并排泊在码头边。船板开裂,帆布破洞,缆绳腐烂,像十二条搁浅的死鱼。
李敢骂娘:"兵部那帮孙子,就给这种破烂?"
秦锋脸色铁青。李敢蹲在船边,拿刀捅船板,刀尖直接没进去——朽透了。
沈砚之却笑了。
笑得很轻,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大人……"李敢愣住。
沈砚之抬手,指尖虚点那些破船:
"出云、飞云、翻云——名字多好!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每念一个名,眼里的光亮一分。
李敢捅了一下秦锋:“大人说啥?”
“不明白,你也不用明白。总之,你看大人笑得跟狐狸是的,不会是坏事。”
"名字,番号,给的是编制,给了定额粮饷、维修拨款、兵员配额。至于船本身——"
转身,望向皇庄方向,军工坊炉火正红:
"我说它是什么船,它就得是什么船。"
(破船好啊。给新船我还得琢磨怎么拆。破船不心疼,拆了重造,兵部连屁都不能放。)
李敢眼睛亮了:"那多出来的银子——"
"兵部拨维修款,皇庄出改造费。"沈砚之淡淡道,"账,总要做得好看。"
众人恍然大悟。
破船?不。是空白支票,是改制借口,是从头打造水师的合法外衣。
沈砚之收敛笑容,声音沉下来:
"传令军工坊,按出云级标准,重新打造船体。兵部问起来——"
顿了顿:
"旧船维修,升级改造。"
翻身上马。身后破船在夕阳下,像十二具等待重生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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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军工坊·炉火
鲁池光着膀子,铁锤砸在通红铁胚上,火星四溅。
旁边摆着二十具新造船用连弩,弓臂比步兵弩长一尺半。
"给漕运护商队造的。"他对徒弟说,"驸马爷说了,射程不够,船就是靶子。"
徒弟擦汗:"能射多远?"
"二百步。"鲁池放下锤,拿起一具弩,拉弦,松手,"嗡"的一声,弦颤很久。
"步兵弩一百五十步,船用弩多五十步。五十步,够敌人死两回。"
炉火映着脸,铁锤声叮叮当当,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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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垂花门·披风
公主扶着腰,站在垂花门下,肚子已显怀。
沈砚之单膝跪地,脸贴上她腹前,听了片刻,抬头笑:"这小子踢我。"
公主拍他肩,力道轻得像拂尘:"胡闹。才四个月,哪会踢。"
沈砚之起身,解下颈间玉扣,系在她腕上。羊脂白,一缕红绳,系得紧。
"漕河平定之日,便是孩儿出生之时。"握了握她指尖,凉,"我必赶回。"
公主垂眸,摩挲那枚温热的玉,声音轻轻的:"刀剑无眼,你……"
"我有分寸。"
替她拢紧狐裘领口,毛尖扫过她下巴。动作顿了顿,低声:
"会买胭脂给你。扬州的,苏州的,最好的。"
公主抬眸,嘴角弯了弯,没笑出来。
夏莲在阶下捧暖炉,眼眶红了,低头装忙。
江无浪牵过马,看向薛十三:"家里交给你了。"
薛十三抱剑,倚廊柱,眼皮没抬:"啰嗦。"
"你——有数就好。"
"走了。"沈砚之招呼江无浪,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踏出三步,忽然勒住。
回头。
公主还站在垂花门下,手护着肚子,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狐裘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不动的旗。
沈砚之看了三息。
转身。
马鞭落下,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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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尾声·鞘与刀
值房内,王瑾独立案前,将名册锁入檀木柜。
柜门闭合,忽然抬手,指尖抚过蟠龙纹,低声自语:
"沈砚之,老奴的刀给你了。"
"你拿刀砍谁,老奴不管。但老奴记着——"
烛火跳跃,"漕运总署"四字忽明忽暗:
"——刀断了,鞘还在。鞘里有没有第二把刀,老奴说了算。"
廊下,王寿换过湿裤,独立风中,望着漕河方向。
他不懂爹为什么怕沈砚之。
他只知道,那个笑着收下三艘破船的人,比爹说的更可怕。
可怕在他笑的时候,眼里没有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