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玉天没亮就出了门。家庭的重担压在肩上,不走不行。郊区土路坑坑洼洼,班车颠簸一个多小时才到市里。他站在街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朝劳务市场走去。门口的广告栏里贴满了招聘信息,花花绿绿,他一张张看过去,大多是"月薪面议""吃苦耐劳"的字眼。
进了大厅,里头闹哄哄的,人挨着人。陈诺玉随着人流往前挪,脚步发沉。左瞅瞅——机械厂招车工,他脚步没停,眼神一扫就过去了;右看看——纺织厂招挡车工,要熟练工,他眉头一皱,脚步更快了;建筑队招小工,月薪三百,他手指攥了攥,想想还是算了。一路走过去,海报上的字大同小异,看得人眼发直。
正走着,眼角忽然一亮——靠里的位置,一个烫金海报格外显眼,"太平洋人寿诚聘业务精英",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笑得精神。陈诺玉脚步猛地一顿,手指不自觉地伸过去,指着海报上的"底薪一千"四个字,指尖有点抖。他凑过去,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海报挪不开。
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见他这样,眼睛一亮,身子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底薪一千,头一个月你没经验,公司给你兜着。等你摸出门道了,第二个月,你自己挣的,可比这一千厚实得多。"说着抽出表,"填个简介,明天你来公司了解了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姓何,何立峰,叫我何主任就行。"
陈诺玉接过笔,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签了。他攥着那张纸,手指发白,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终于抓到个机会,能挣钱的机会。
第二天,陈诺玉起了个大早,班车颠簸到市里,攥着简介进了公司。办公室已经坐了几个人,互相打着招呼。
"来得挺早啊,新人有冲劲!"
"好好干,这行回报快,我刚升了职级,底薪又涨了。"
有人点头:"何主任当年也是新人,两年就带十几号人了。"
陈诺玉听着,心里那股劲儿往上拱了拱。
正聊着,有人催:"做操了!广场集合!"人们呼啦啦起身,往广场涌去。陈诺玉跟着人流,脚步加快。
人们涌到露天广场,天已经大亮,晨风送爽,阳光洒下来,把广场照得明晃晃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整整齐齐排成方队,个个西装革履,精神抖擞。音乐炸响——《我真的很不错》。领操姑娘带头,点胸、指肩、大拇指一伸,众人跟着比划。陈诺玉手脚僵硬,勉强跟上。到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双手拇指轮番点肩,越点越快,收尾双臂猛一推,掌心发热,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还在空气里颤。领队高喊:"稍息!立正!"脚步声咔嚓一响,队伍整成方块。"向右看齐!向前看!"领队一挥手,"齐步走!"人们迈着步,依次往大厅涌去。陈诺玉夹在人群中,心跳还没平复。
进了大厅,里头灯火通明。人们刚落座,主持人拿着话筒跳上台,声音清亮:"各位亲爱的伙伴,早上好!"台下轰然回应:"好!很好!非常好!"震得他耳膜嗡嗡响。主持人扫了一眼全场,嘴里快速点了几个名字,通报昨日业绩,声音不高不低,像流水账。忽然话锋一扬,声音拔高:"下面有请——上月销售冠军,张经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上台,西装笔挺,步履轻快。陈诺玉眯起眼,看着这人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销冠开口道:"我是XX银行的职员,因为工作按部就班,没有挑战,我主动辞职,来到了大家中间。我上个月的佣金两万八,纳税近五千元。现在我们市下岗工人失业金是二百零五元,我的纳税帮助了二十多个工人,给国家减轻了负担。这才叫干事。我骄傲,我自豪。"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喊"好样的"。陈诺玉听得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两万八?那得是多少个月的工资?他感到一股热血往上涌。
销冠话音刚落,主持人快步上台,一挥手,声音脆亮:"感谢分享!接下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手语舞,《步步高》!"
一位穿红裙的姑娘跳上台,双手一展。音乐起——"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姑娘双手合十,缓缓分开,像推开一扇门;到了"说到不如做到",右手化掌,用力一劈,干脆利落。台下人纷纷站起,跟着比划,手臂起起伏伏。陈诺玉也站起来,学着伸臂、翻腕,动作生硬却认真。音乐越攀越高,"要做就做最好",人们双手齐推,像托着一股劲儿往上送。
《步步高》音乐一落,主持人一步跨到台中央,话筒往嘴边一送,声音炸响:"全体起立——"他深吸一口气,"唱——司——歌!"
人们呼啦啦站起,左右手拉手,歌声轰然响起:
在我心中
曾经有一个梦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灿烂星空
谁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再没有恨
也没有了痛
但愿人间处处都有爱的影踪
用我们的歌
换你真心笑容
祝福你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
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不经历风雨
怎么见彩虹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动
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
让真心的话
和开心的泪
在你我的心里流动
歌声越唱越响,震得大厅嗡嗡颤。陈诺玉扯着嗓子跟唱,声音发颤,眼眶发热。
歌声落下,余音还在空气里颤。人们互相拍肩,有人抹眼角。陈诺玉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眼眶还红着。
他抬头看横幅——"挑战自我,超越梦想"——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我要干,我要拼,我要当人上人!
人们三三两两往门口走,像潮水退去。陈诺玉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刚才那股劲儿还在血管里窜。旁边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嘴角浮出一丝笑,心里暗道:"瞧瞧,激动成那样,一看就是新人。"陈诺玉没注意,脑子里还在转:两万八,二十多个工人,这人能行……正愣着,就见何立峰在走廊那头招手:"陈诺玉,过来,回办公室,二次晨会。"他应了一声,抬脚跟上,心跳慢慢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