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桃自幼常年颠沛逃难，早前还孤身连夜从晋安栈奔至荒庙，腿脚最是利落，便接过断刀走在最前，手持粗枝拨开挡路的荆棘，一边探路一边留意周遭异响。她脚后跟水泡磨破，走久了不时蹙一下眉，却依旧稳稳开路。
陈虎后背旧伤尚未收口，不敢负重，大半行囊斜挎在无伤肩头，寸步守在沈穗身侧。沈穗后背鞭伤密布、手腕勒伤肿痛未消，低烧还断断续续没彻底痊愈，身子虚弱，行走时步履迟缓，遇上坑洼陡坡，全靠陈虎伸手搀扶借力。山间冷风一吹，牵扯后背伤口，沈穗时不时下意识蹙眉忍痛，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坑洼，一不小心就会摔倒。阿桃遇着难行地段便停下等候二人，等沈穗慢慢落脚后再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渐渐亮了。
“前面就是炭窑了。” 陈虎低声说道，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山坡。阿桃停下脚步回头示意，沈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坡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周围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放慢步调，小心翼翼走到了炭窑门口。炭窑的门早就烂掉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木炭的味道。沈穗被陈虎扶着率先走进洞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炭窑不大，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木炭和碎瓦片，墙角堆着一些干枯的稻草，应该是之前烧炭的工人留下的。
“这里很安全，” 沈穗说道，转过身对着两人点了点头，“周围都是树林，很隐蔽，护粮队的人应该找不到这里。”
一路赶路耗损体力，阿桃落地时脚下刺痛难忍，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穗连忙伸手扶住她，低头一看，只见她的鞋子早就磨破了，脚后跟磨出的水泡已经破裂，血水混着泥土草屑糊在皮肤上。
“疼吗？” 沈穗轻声问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她脱掉鞋子。阿桃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 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
沈穗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轻轻帮她擦拭伤口周围的泥土。阿桃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沈穗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发酸，动作放得更轻了。
陈虎解下斜挎在肩头的布包，搁在炭窑地面，打开一看，里面只剩下几块干硬的野菜饼，还有小半葫芦水。他皱了皱眉，拿起一块野菜饼，掰成三份，递给沈穗和阿桃：“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沈穗接过野菜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野菜饼又干又硬，还有一股淡淡的苦味，硌得牙生疼。她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后背伤口久坐发僵，她只能靠着窑壁半倚着身子歇息。阿桃也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一点都舍不得浪费。
很快，三块野菜饼就吃完了。陈虎看着空荡荡的布包，沉声说道：“干粮已经吃完了，水也不多了。我们必须进山找点吃的，不然撑不了多久。”
沈穗点了点头：“嗯，我身子不便走远，留在近处陪着阿桃，在附近的缓坡找找野菜野果。你去东边的深山里看看，那边人少，应该能找到更多吃食。但是一定要小心，不要走太远，避开巡逻的护粮队。”
“放心，我知道。” 陈虎点了点头，拿起断刀别在腰上，又把水葫芦递给沈穗，“水留给你们，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你带着水，” 沈穗把水葫芦推回去，“山里路远，你会渴的。我们在这里等着，不用多少水。”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陈虎还是拗不过沈穗，只倒了一点水在自己随身的小皮囊里，把剩下的都留给了她们。“我走了，你们注意安全，不要乱跑。要是遇到危险，就躲进炭窑里，用石块堵上洞口。” 他说道，然后转身走进了树林，很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枝叶中。
陈虎走后，阿桃拎起布袋子，陪着沈穗走出炭窑，往西边的缓坡缓步走去。缓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阿桃腿脚经过休整稍稍缓过来，主动弯腰搜寻野菜，沈穗后背鞭伤牵扯难忍，没法频繁蹲起，便站在一旁辨认野菜品种，指明哪里长着可食用的荠菜。
“阿桃，你看，这个是荠菜，能吃。” 沈穗指着地上一株叶子呈锯齿状的野菜说道。阿桃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挖了出来。
可是这片缓坡显然已经被之前的流民挖过了，能吃的野菜少得可怜。她们找了半个多时辰，才挖到了小半袋荠菜，而且大多都又小又老。阿桃的手指被泥土弄得黑乎乎的，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泥，还被野草的叶子划破了好几道小口子，渗着细小的血珠。
“沈穗姐，你看，那里有野谷！” 阿桃突然高兴地喊道，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片荒地。沈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荒地上长着几株野谷子，穗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
阿桃快步上前，伸手采摘谷穗，野谷子的穗壳很扎手，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沈穗站在侧边，伸手帮她收拢摘好的谷穗，尽量减少弯腰动作，避免拉扯后背伤口。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沈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拉着阿桃，矮身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娘的，搜了一早上，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道，“那三个家伙到底躲到哪里去了？王掌柜还等着我们回去领赏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早就跑远了。” 另一个声音说道，“这破山这么大，到处都是树林和山洞，我们怎么找啊？我看啊，他们肯定是躲到深山里去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也是白费力气。”
“不行！王掌柜说了，今天必须把这一片搜完！要是找不到人，我们这个月的份例都别想要了！赶紧搜，搜完这片我们去那边的山沟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穗和阿桃躲在灌木丛里，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抱在一起。沈穗捂住阿桃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自己的心脏也跳得飞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几个护粮队的队员从灌木丛旁边走过，手里拿着刀棍，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他们离沈穗和阿桃只有几步远，沈穗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的刀疤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她攥紧身侧石块凝神戒备，断刀寄存在炭窑没有带出，只能做好就地掩护阿桃的准备。
幸好，护粮队的人没有发现她们，径直往前走了。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到了，沈穗才松开捂着阿桃嘴的手，两人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太可怕了，” 阿桃拍着胸口，小声说道，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差点就被他们发现了。”
“没事了，他们走了。” 沈穗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们赶紧摘完野谷，回炭窑去，这里不安全。”
两人加快动作收完余下野谷，阿桃拎起沉甸甸的布袋，搀扶着不便快走的沈穗，匆匆忙忙折返炭窑。回到窑中时，陈虎还没有归来。沈穗靠着窑壁歇息，由阿桃倒出野菜与谷粒，细心挑拣夹杂其中的杂草碎石。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陈虎终于回来了。他的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胳膊上也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正在渗血。手里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收获不少。
“陈大哥，你回来了！” 阿桃高兴地喊道，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子。
“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危险？” 沈穗连忙问道，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被荆棘刮到了。” 陈虎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打开布袋子，里面是半袋野菜，还有十几个青黄色的野果，以及一小袋野栗子。“东边的深山里野菜多一点，还找到了几棵野栗子树。就是路不好走，耽误了点时间。”
“太好了，今天有栗子吃了！” 阿桃高兴地说道，眼睛亮晶晶的。
沈穗也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这下存粮够撑几日。阿桃，麻烦你去溪边淘洗野菜，我伤势不便久蹲弯腰。”
阿桃应声拎起野菜去往炭窑门口的小溪，仔细冲洗干净。陈虎则捡拾枯枝，在炭窑里生了一小堆火。
阿桃把洗好的野菜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烘烤。很快，野菜就被烤得变软，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又坐在火堆边剥着野栗子，把剥好的栗子仁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
陈虎把烤好的野菜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递给养伤的沈穗，第二大的递给阿桃，最小的一份留给自己。“快吃吧，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再去更远的黑松林看看，那里应该有更多的野果和栗子。”
沈穗接过野菜，咬了一口。虽然没有盐，也没有油，但在饿了大半天之后，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阿桃一边吃着野菜，一边把剥好的栗子仁挨个分给沈穗和陈虎。“沈穗姐，陈大哥，你们也吃栗子，可甜了。”
沈穗接过栗子仁，放进嘴里，甜甜的，糯糯的，心里也暖暖的。陈虎也接过栗子仁，默默地吃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三人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