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骥是在一个无风的傍晚死的。
没有人知道他死了多久——他住的帐子在楚营角落里,靠近一片矮树丛,平日里进出的人很少。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每天的饭菜都是亲兵送进去,他自己从不出帐用膳。所以当亲兵第二天早晨送早饭进去、发现他已经硬了的时候,他至少已经死了半夜。
亲兵吓得把饭碗扔了,跑出去找洪武。
洪武来的时候,慕容骥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倒在案几边,手边的茶碗碎了一半,茶水浸湿了地面,干了,留下一个深棕色的圈。他的脸色是灰的,嘴角有一点黑色的痕迹——不明显,但洪武认识那种颜色。
他蹲下来,把那点黑色看了很久。
"出去。"
亲兵们退出帐外。帐帘落下,帐里只剩下洪武和慕容骥。
洪武在地上跪下来,跪在慕容骥旁边,沉默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慕容骥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眉头舒展,没有痛苦,但这件事本身就是痛苦。
他是被毒死的,毒得很干净,毒得像病死。
洪武侧过头,看了看案几上的东西——一盏油灯,燃到灯芯只剩一截;一卷没有展开的地图;一只装了半盅酒的酒杯,酒已经干了;还有两枚棋子,黑的,放在案几角上,像是随手放的。
慕容骥不喝酒。他有洁癖,喝水用的是固定的那只碗,从不乱换。那半盅酒是别人给他放的,他大概当成了茶,喝了一口。
洪武把那只酒杯端起来,闻了一下,没有酒味,只有一股很淡的草药气,很淡,不仔细闻察觉不到。
他把酒杯放回原位,不动,一切都照原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骥的脸,然后慢慢站起来,把那个碎掉的茶碗端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碗内壁——有一层很淡的白色残留,薄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把茶碗放下,转身出了帐。
他知道是谁做的。
他从慕容骥死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但他还是想确认。
洪志的帐子在营地中段,靠着中军帐,位置比慕容骥的帐子好得多——更安全,更靠近单虎,也更容易知道整个营地的动向。这是单虎给他的位置。慕容骥以前不喜欢,但没有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忍耐单虎的那些小动作。
洪武没有去洪志的帐子,他去了厨帐。
他把厨帐里负责给慕容骥送饭的那个小兵叫出来,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是把那个人的眼睛盯了一会儿。那个小兵的眼神躲闪了,就只是那一下,但洪武看见了。
"昨晚的饭,谁动过?"
小兵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洪武重新把他盯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威胁,但比威胁还要让人发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说,或者不说。不说的结果,你想一想。"
小兵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三个字:"洪……洪志将军。"
洪武点了点头,让那个小兵走了。
他站在厨帐外面,看着天色,看了很久。
天上没有星星,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
洪武去找洪志的路上,遇到了黑衣人。
不是一个,是两个,从营地侧边的暗处出来,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脸被布包裹着,连眼睛都只露出一条缝。他们出现得极快,就像是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洪武离开厨帐往洪志方向走的这一刻。
他们出手很准,第一刀直取洪武的颈部——这不是普通的江湖路数,是专门针对要害的杀手手法。
洪武反应很快,第一刀是侧身闪开的,第二刀他用臂上的铁护腕格住,铁腕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第三刀是贴着他腰侧划过去的,在他的左腰留下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浸透了衣布。
他在疼痛里退了半步,拔刀。
两个人对一个人,但两个人的速度都不如洪武。洪武这些年在沙场上打下来的功夫不是摆设,他打得很凶,打得很快,不是那种防守型的打法,是进攻、压迫、不给对方喘息的打法。
这种打法的代价是,他也会受伤。
他砍死第一个人用了七步。那人的刀法很精,短兵相接的时候险些绕到他背后,洪武反手格住,用左肘撞了对方的肋骨,趁对方一顿,一刀抹过他的喉咙。
另一个人趁机在他右肩上补了一刀,深入骨头,刀尖碰到了肩胛骨,洪武咬着牙,捏住那只握刀的手腕,把刀从肩膀里拔出来,反扭,刀換手,回手一刀,把第二个人劈翻在地。
整个过程,没有叫喊,没有求饶,只有刀碰刀的声音,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和最后倒地的那一声闷响。
两个黑衣人都倒了。
洪武用一只手捂住右肩,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夜风从旁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和地上的血,看了一会儿。脚边的两个人已经完全不动了,月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
然后他弯腰,把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衣领扯开,在腰间的布袋里翻了翻。
布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令牌,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这是有意的,是处理过的,不想让人顺着找回去。
他翻了另一个。
这次翻出了一块腰牌,藏在最里面那层布的夹缝里,不是有意带出来的,是疏漏——塞进夹缝太深了,没能完全掏出来。
腰牌是铁制的,很普通的样式,正面没有字,只有背面刻了一个字——
"虎"。
洪武没有立刻去找洪志,也没有立刻去报给任何人。
他把那块腰牌揣进怀里,捂着右肩,自己去找了一个懂药的人处理了伤口,然后回到自己的帐子,把帐帘放下,坐在里面,不说话,不动。
帐外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经过,远远近近,他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坐到天快亮。
他把腰牌拿出来,在灯下转了一下,正面,背面,那个"虎"字,铁刻的,棱角分明。
他把腰牌放在案几上,就那样摆着,自己看着它。
慕容骥死了,洪志下的毒,单虎授的意——这一条线,他现在完全清楚了。
他闭上眼睛,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慕容骥是楚军的军师,是那个把项羽扶上王位的人,是那个在七年乱世里撑着整个楚营决策中枢的人。他有傲气,有脾气,做事一板一眼,有时候迂腐,有时候保守——但他是真的在为楚军谋算的人,不是单虎这种只想着争权的人。
单虎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洪志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洪武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帐顶。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七岁第一次见到慕容骥的时候——那时候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靠着偷摸打杂混日子,被人赶出来的时候,慕容骥恰好经过,就那么随口问了一句:"小孩,你会不会下棋?"他说不会,慕容骥就让他跟着走。走了三天,下了三天的棋,慕容骥从没赢过他,但也从没生气,只是每次输了都说:"再来一局。"
后来慕容骥说:"你这孩子,没有根,所以心里什么都装得下。这是好事。"
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了很久。
现在他明白了。没有根,才能走得远。根太深的人,一旦被人砍断,就会死。
慕容骥的根,太深了。
现在那根被人砍断了。
洪武慢慢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了,不是忘记,而是压住,压在最底下,留着以后用。
他把那块腰牌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收进一个布袋里,缝死,贴身放好。
他需要这块腰牌,需要它完好无损地留下来。
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会把它拿出来。
慕容骥的死,对外宣称的是病亡。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安排的——没有人去验毒,没有人去追查,尸身在当天下午就被处理了,军中上下得到的消息是"军师昨夜旧疾发作,不治离世,享年五十九岁"。
消息传到汉军这边,是池锦英的消息网送来的。
池锦英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走进肖琪的帐子。
"慕容骥死了。"
肖琪抬起头,从地图上看过来。
"病死的?"
"病死的。"池锦英把纸条放在案几上,"但我不相信。"
肖琪看了看那张纸条,放下手里的笔。"为什么?"
"慕容骥今年五十九岁,身体一向康健,没有旧疾。两个月前他还在带兵布阵,一个月前还主持了楚营的军事会议,现在忽然病死——" 池锦英顿了一下,"病死的人,脸上的表情不是那样的。"
肖琪看着他:"你见到他的尸体了?"
"没有。但我听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帐子外面,昨夜有人经过,今天早晨有两具无名尸体被发现在营地侧边的树丛里。两具,都是黑衣,没有身份标记。"
帐里安静了片刻。
"内乱。"肖琪说,声音很平。
"是。"池锦英说,"而且不是小内乱。能动慕容骥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比他权力更大的,一种是被更大的权力授意的。项羽不会杀他,项羽离不开慕容骥。那就只有——"
"单虎。"
池锦英点了点头。
肖琪重新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楚营位置旁边做了一个记号,然后抬起头:
"单虎取代慕容骥,自己当那个中枢。他一旦掌了实权,就会急于立功,急于用行动证明自己比慕容骥强。" 他停了一下,"急于立功的人,容易出错。"
"所以我们等他出错。"池锦英说。
"等,但不只是等。"肖琪把笔放下,"慕容骥旧部里有没有对单虎不满的人?"
池锦英想了想:"有几个。洪武——慕容骥的大弟子,据说与慕容骥关系极深,早年跟着慕容骥打天下,是个刚烈的人,不是容易被收买的那种。据说他一直和洪志不对付,两人从师父还在的时候就互相看不顺眼,性子完全不一样,一个刚,一个滑。"
"不需要收买他。"肖琪说,"只需要他知道——慕容骥是怎么死的。"
帐里又安静了片刻。
池锦英看着肖琪,明白了他的意思。消息传进楚营,让洪武自己去查,让他自己往下挖,让仇恨替自己发酵。不需要给他任何承诺,不需要给他任何好处,他会自己动起来。这不是收买,而是点火——柴是现成的,只需要一粒火星。
"我去安排。"他说。
"等一等。"肖琪叫住他,"慕容骥死了,楚营的决策就会变。单虎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急,凡事要快,要立竿见影,不喜欢等,不喜欢布局。慕容骥能压住他,是因为慕容骥有威望,有资历,有一套他拿不走的东西。现在慕容骥死了,没有人能压住他了,他下一步大概率会全面进攻——急于用胜仗来证明自己比慕容骥更能打。"
"所以我们等他出错。"
"等,但不只是等。他来的时候,我们要有准备,不能被打乱。"肖琪停了一下,"把前沿的防守加密一下,特别是楚河北岸几个渡口,不能让他摸清我们的虚实。防守的布置要做成三层,表面的让他看得见,里面的不让他知道。"
"我明白。"
池锦英领命,出了帐。
这天夜里,洪武在帐中坐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去找洪志,不去找单虎,也不去找项羽——这些路他都想过,想过之后都否掉了。找洪志是死路,找单虎也是死路,找项羽……项羽现在什么都听单虎的。
他把那块腰牌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收进一个布袋里,缝死,贴身放好。
他需要这块腰牌,需要它完好无损地留下来。
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会把它拿出来。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平静得出奇。
慕容骥的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出现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入师门的时候,慕容骥对他说过一句话:
"洪武,你这个人刚硬,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记住,刀不能只会砍,有时候得学着收。"
他当时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但现在他懂了。
仇,不能现在报。要等。等到单虎出错,等到那块腰牌真正有用的那一天,再拿出来。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翻身,把自己压进厚厚的被褥里。
伤口还在疼,右肩的那道刀口被布条扎着,每动一下都有针刺的感觉。他没有喊军医,自己处理了,绷紧,就够了。
这点疼,他能忍。
比这疼的事,他也忍过。
楚营对外说慕容骥是病死的,这个说法传得很快,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楚营。大多数人信了,不信的也不敢多问——单虎的眼线到处都是,多问一句,可能就是多一个麻烦。
洪志在慕容骥的灵堂里站了片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拿着香拜了三拜,退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他知道洪武看见了他,他也知道洪武什么都明白——但洪武什么都没说,这才是让他有一点不安的地方。
洪武不说话,不动作,安静得不像洪武。
洪武这个人向来是刀口上的性子,有气就发,有话就说,从来不憋着——但今天他全程没有看洪志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就像一个死了师父之后痛到麻木的人。
洪志在心里把这件事掂量了一下。
慕容骥旧部不过如此,一旦失去靠山,就只是一群散沙。洪武能做什么?他一个人,腰间有伤,在单虎眼皮底下,能做什么?
他把这件事放下,转身往中军帐走,去见单虎。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慕容骥帐子的方向。
那顶帐子的帘子还掀着,里面隐隐透出一点灯光。
洪志收回目光,走了。
此刻,汉军的营地里,池锦英在灯下把收到的情报重新理了一遍。
他把慕容骥死亡的前后细节写在纸上,两具无名尸体的位置,腰牌的可能来源,洪武的名字——他把洪武的名字圈了一下,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刀在,等时机。"
他看了这几个字一会儿,把纸叠起来,放在灯下,一角一角地烧掉。
烟气升起,散在帐顶,无声无息。
楚营的内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