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西线的时候,李雨田正在擦刀。
他擦刀的动作很慢,用的是一块旧布,从刀柄到刀尖,一点一点地擦,把干涸的血渍和泥污都擦干净。这是他的习惯——每打完一场仗,他都会把刀擦一遍,哪怕第二天还要再弄脏。
他擦到刀尖的时候,传令兵来了。
"报——炮兵队易遥,昨夜在北岸密林遇刺身亡,刺客系楚军战棠。"
李雨田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着传令兵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再说一遍。"
"易遥,昨夜遇刺,身亡。"
传令兵把聂秉旬汇报的细节又说了一遍——侧面进刀,一刀致命,刺客已经退回楚军方向。李雨田听完,没有说话,把刀插回鞘里,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沉的脸色,而是突然之间,像是被人把一层东西从脸上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的骨头。他的眉骨突出,颧骨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像是一把被磨过的铁。
"备马。"
"将军?"
"备马!"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帐里炸开,震得案几上的碗碟都晃了一下。
传令兵吓了一跳,转身跑了出去。
李雨田去找肖琪的时候,肖琪正在看地图。
他冲进中军大帐,帐帘被他一把掀开,几乎要从钩子上扯下来。
"你知不知道?"
"知道。"肖琪没有抬头,手指按在地图上G3区的位置。
"战棠干的?"
"是。"
"我去杀他。"
肖琪这才抬起头,看了李雨田一眼。他看见李雨田的脸——铁青的,绷紧的,眼睛里有一团很亮的东西在烧,像是炉子里刚添了炭。
"你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李雨田的手按在案几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才多大?那个小子才多大?他跟着易逍,两个人把炮队扛起来,白天还在打炮,晚上就被人一刀捅死了?"
肖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让我怎么冷静?"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肖琪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慢慢站起身来。他走到李雨田面前,看着他。
"你去了,能找到他?"
"池锦英已经把战棠的逃遁方向分析出来了——往东北方向,从H6区那边撤退,走的是山路,不是大路。我带人追,追得上。"
"追上了,你能打赢?"
"他算什么东西?"李雨田的眼睛亮得吓人,"我李雨田砍过的人比他走过的路还多。"
肖琪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几后面,从地图旁边拿起一支笔,在H6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带多少人?"
"二十个够了。"
"带四十个。"肖琪说,"不要逞匹夫之勇,他是刺客,不是武将,他不会跟你正面打。找到他之后,先围,再杀。"
李雨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肖琪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要死。"
李雨田愣了一下。
"你还欠我一壶酒。"肖琪说,"别让我没地方讨。"
李雨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出帐外的时候,步子很快,甲胄在身上哗哗地响,像是一阵铁风卷出去了。
池锦英在帐外等着他。
他手里拿着一张简略的地形图,是连夜绘制的,上面标了战棠撤退的方向、可能经过的山口和水源位置。
"往东北走,翻过H6区那道山脊,有一条旧路通向G7区。他如果不停脚,半天能到G7。"池锦英说,"但他不会不停脚。他是刺客,刺客撤出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地方藏身,等风头过了再走。"
"他会藏在哪里?"
"H6区和G7区之间有几处山洞,是以前猎人用的,不大,但够一个人躲一晚。"池锦英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最可能的是这里——离水近,离路远,进出只有一条道,但那条道很窄,不容易被发现。"
李雨田接过图,扫了一遍,揣进怀里。
"还有,"池锦英说,"肖将军让我转告你——聂秉旬今夜带队偷袭G3区。你追战棠,他打G3,两件事同时做,单虎顾不过来。"
"他知道?"
"他知道。"池锦英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去追你的,G3的事不用你管。"
李雨田沉默了一瞬,翻身上马。
"四十个人,半个时辰后出发。"
追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追到黄昏,李雨田的马跑废了一匹,换了第二匹继续跑。四十个骑兵跟在他身后,分成两列,沿山路疾行,速度很快,但没有乱——他们是西线的精锐,跟了李雨田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H6区的山脚下发现了战棠的痕迹——一处熄灭不久的火堆,火堆旁边有几根折断的松枝,地上的泥土有踩踏的痕迹,方向朝东北。
"他停过。"李雨田说,"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走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火堆的灰烬,用手拨了拨,灰烬还有余温。
"走得不远。"
黄昏时分,他们到了那处山谷。
山谷是池锦英标注的第三个位置——两山夹一谷,谷底有一条浅溪,溪边乱石堆叠,山壁上有几个天然的凹陷,像洞穴,但不算深。
李雨田勒住马,在谷口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地形,然后做了两件事:第一,把二十个人分出去,绕到山谷的北面,堵住谷口的另一头;第二,带着剩下二十个人,从南面进谷。
他自己走在最前面。
战棠就在谷里。
他确实停过脚——在山脚下歇了两个时辰,换了方向,绕了一段远路,然后钻进了这个山谷。他选的位置很好,谷底的洞穴朝南,进出只有一条道,背后是石壁,不用防人从后面来。
他已经在洞里待了大半天了。
他并不慌张。他做过很多次这种事——刺完人,撤回来,找地方躲一阵,等营里的风头过了,再回去复命。单虎不会因为他杀了一个人而兴师动众地来找他,汉军现在忙着打仗,未必有精力追一个刺客。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李雨田。
李雨田进谷的时候,没有策马。
他把马留在谷口,自己步行进去,一手持刀,一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步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需要隐藏行踪。他来就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偷袭。
战棠在洞穴里听见了脚步声。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贴着洞壁,判断来人的方位和距离。脚步声从南面来,一个人,走得很稳。
不是普通的兵。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见了李雨田。
两人在暮色中对视。
李雨田认出了他——战棠的身材不算是很高,但肩膀极窄,腰身极细,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干了的竹竿。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耸起,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枯井。
战棠也认出了李雨田。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汉军西线的主将,脾气火爆,刀法刚猛,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你就是李雨田。"他说,声音很平。
"你就是杀易遥的人。"李雨田说,声音更平。
战棠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缓缓拔出了刀——刀很长,很窄,刃口泛着冷光,刀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李雨田也拔了刀。
两人交手很快。
战棠的刀法和他的刺杀手法一样——不正面走,专走侧面和斜角。他的步法极轻,极快,踩着碎石的缝隙移动,像一条蛇在石缝里穿行。每一刀都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砍过来的,刁钻、精准、不留余力。
李雨田的刀法则完全相反——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刀都是正面劈过去的,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就是一力降十会。
两个人在谷底打了几十个回合。
碎石在脚下被踢得四处飞溅,溪水被踩得浑浊不堪,暮色越来越深,两个人的身影在渐渐变暗的天色里交错,刀光一道接一道地闪过,像闪电一样。
战棠很快,李雨田砍不中他。
但李雨田不在乎。
他在以伤换伤。
战棠的刀划过他的左臂,一道血口翻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劈回去,战棠闪开了,但退了半步。战棠的刀又划过他的右肋,衣甲被割开,血渗了出来,他还是没有停,前进一步,又是一刀。
他在用血换距离。
每挨一刀,他就近一步。每近一步,战棠的活动空间就小一点。
战棠开始发现不对了——这个人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换命的。
他以前杀过很多人,但那些人要么是暗杀,一刀解决,要么是正面交手,打不过就跑。他从来没遇到过一个挨了刀还往前冲的人,像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李雨田的左臂已经挂了三道口子,右肋的伤口更深一些,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把半边铠甲都染红了。但他的步子没有慢,刀势没有弱,眼睛里那团火还是烧得很旺。
"你杀了他。"李雨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才多大。"
战棠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横在身前,退了一步。
他已经退到了谷底的最深处,背后是石壁,左右两侧被乱石堵住了大半,只剩下正面的路。而那条路上,站着李雨田。
李雨田提着刀,看着他。
"你跑不掉了。"
战棠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前冲——不是冲李雨田,而是冲李雨田右侧的乱石堆。他想翻过去,从侧面的石缝里钻出去。
李雨田一步跨上去,一刀劈下来。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就是从上到下,全力劈下来的,刀风呼啸,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战棠回身格挡,两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战棠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李雨田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受了伤的人。
他没有来得及调整,李雨田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砍在他的肩上,从锁骨到肩胛,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战棠闷哼一声,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石壁。
李雨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刀横着扫过来。
战棠举起刀挡了一下,但手臂已经使不上劲了,刀被弹开,整个人往侧边一歪,脚下踩空了——他身后是乱石堆,乱石堆的边缘是一道断崖,不深,只有两三丈,但下面全是碎石。
他跌落的那一刻,李雨田收了刀。
他没有看战棠落下去的样子,只是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他的左臂和右肋不停地往下淌,滴在碎石头上,一滴一滴,被溪水冲走。
他在谷底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刀插在地上,用手按住右肋的伤口,闭上眼睛。
"易遥。"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我替你报了。"
聂秉旬是同一天夜里动的手。
他带的人不多——三十个人,都是从炮兵队里挑出来的,不是最会打的,但是最沉得住气的。他不要猛将,他要的是能安静走路、不发出声音、听指令行事的人。
他从池锦英那里拿了一份G3区的详细布防图,花了一个时辰研究透了,然后带着人从南岸绕了一个大圈,避开楚军的巡逻路线,从G3区的侧翼摸了进去。
G3区是楚军的核心据点,但核心据点也有弱点——它的正面防守很严密,侧翼却因为人手不够而显得单薄。单虎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守正面了,侧翼只留了两个哨位,间隔很远,互相看不见。
聂秉旬从两个哨位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他没有杀哨兵——杀了哨兵就会暴露,他的目标不是哨兵,是G3区的粮草辎重和指挥帐。他带人在粮草堆旁边放了一把火,然后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整个G3区都乱了。
楚兵从营帐里涌出来,有的去救火,有的去找兵器,有的在喊叫——乱成了一团,没有人注意到那三十个黑影已经退出了营地,消失在夜色中。
粮草烧了三成,指挥帐被烧了顶,虽然里面的人及时撤出来了,但兵器和文册都被烧毁了不少。单虎的部署被打乱了一半,至少需要三天才能重新整理出来。
三天,对汉军来说够了。
两场胜利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回了肖琪的中军大帐。
池锦英把两份战报放在案几上,一份是李雨田的,一份是聂秉旬的。两份战报都很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肖琪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雨田伤得怎么样?"
"左臂三道口子,右肋一道深的,失血不少,但没伤到骨头。他自己拿布条缠了一下,不肯回来,说要守在谷口,确认战棠真的死了。"
"让他守。"肖琪说,"确认了再回来。"
"聂秉旬呢?"
"他回来了,正在炮兵营里帮易逍整理炮队。"
肖琪点了点头,把两份战报折起来,放在案几的角落里。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薄薄的雾气,落在营地上,落在每一顶帐篷上,落在每一个正在走动的士兵身上。
远处的楚河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河面上还残留着昨夜渡河时留下的痕迹——脚印、马蹄印、翻倒的木筏。
肖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案几前,坐下来,摊开地图,拿起笔,在G3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下一仗,打G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