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明盯着那行字。雨水打在屏幕上,字迹模糊。
他慢慢弯下腰,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纪念柱基座湿漉漉的台阶上。然后,他直起身,真的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公园葱茏的树木后面,纪念柱另一侧的阴影里,才慢慢走出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雨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到台阶边,弯腰,捡起了那个文件袋。捏了捏,厚度和预想的差不多。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迅速转身,朝着公园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
他走得很急,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几十米外,一棵巨大的橡树后面,陆景明慢慢探出了身子。
陆景明没有走远。他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此刻,他手里拿着那个新手机,屏幕上是谷歌地图的实时界面,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他在文件袋里,除了废纸,还放了一个微型GPS追踪器。国内警方给他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在文件袋内侧的夹层里。
他看着那个红点穿过公园,走到路边,停了几秒,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移动——上车了。
陆景明也动了起来。他朝着公园另一个出口跑去,那里停着一辆他提前租好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大众汽车。跳上车,发动引擎,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上的红点正在沿着六月十七日大街向东移动。
追踪器信号很稳定。对方似乎很着急,车速很快,但还在市区限速范围内。陆景明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远远跟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迷蒙的水幕。
二十分钟后,红点离开了主干道,拐进了一片相对僻静的工业区。这里的建筑大多老旧,红砖墙面被雨水浸成深褐色,街道空旷,几乎没有行人。
红点在一栋四层高的仓库楼前停下了。陆景明把车停在拐角处,熄了火,远远看着。
仓库楼看起来很普通,大门紧闭,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但楼前停着两辆车,其中一辆,正是昨天停在旅馆对面的那辆黑色厢式货车。
陆景明拿起新手机,拨通了国内警方留给他的紧急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他把地址报了过去。
“对方可能不止一个人,而且很可能有武器。”他压低声音,“我姐姐那边……”
“已经控制了,安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柏林当地警方正在路上,大约需要十分钟。陆先生,你千万不要靠近,在原地等待支援。”
“我知道。”陆景明挂断电话,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仓库的大门。
但他等不了十分钟。
因为仓库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就是昨天在地铁站见过的那个西欧面孔的男人。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但表情很难看,正在对着手机快速说着什么,语气激动。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空旷的街道,最后,定格在陆景明停车这个方向。
被发现了?陆景明心里一紧,下意识伏低身子。
但男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他狠狠咒骂了一句,转身冲回仓库,重重摔上了门。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时,仓库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窗帘被猛地拉开!一张脸出现在玻璃后面,隔着雨幕和几十米的距离,与陆景明的视线对上了。
那张脸,陆景明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徐峰。
真的是徐峰。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活生生的、就在几十米外的徐峰。他脸色惨白,表情扭曲,正指着陆景明的方向,对着身边什么人大喊大叫。
陆景明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徐峰?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在国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着“噩耗”吗?
难道……难道徐峰根本不是主谋,甚至不是重要的棋子?他只是被推到前面的诱饵,而真正的主使,一直就在柏林?而徐峰,是因为事情败露,被“处理”到这里,还是……他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没时间细想了。仓库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冲出来三个人。除了刚才那个西欧男人,还有两个体格健壮、同样穿着黑色衣服的白人。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枪,是棍棒和……相机?
他们朝着陆景明的车冲了过来,速度很快。
跑!陆景明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他猛地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溅起一片水花,车头好不容易才摆正,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那三个人也冲回了车上,黑色厢式货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紧追不舍!
雨越下越大。雨刷疯狂摆动,视线依然模糊。陆景明把油门踩到底,灰色大众在空旷的工业区街道上狂飙。身后的黑色货车像一头紧追不舍的野兽,越来越近。
他不敢往市区开,那里人多,容易伤及无辜,也容易被堵住。只能沿着工业区的边缘道路乱窜,试图甩掉尾巴。
一个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几乎失控。陆景明死死把住方向盘,额头上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后面的货车技术很好,咬得很紧。两车距离在不断拉近。
这样下去不行。陆景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警方赶来至少还需要七八分钟。他撑不了那么久。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更窄的小路,右边似乎通往一座废弃的工厂。陆景明一打方向盘,冲进了右边工厂的大门。
工厂里杂草丛生,堆放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机器。陆景明开车冲进一个巨大的、半敞开的车间,猛踩刹车,车子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
他推开车门,滚下车,躲在一个巨大的生锈铁罐后面。几乎是同时,黑色货车也冲了进来,刺眼的车灯像野兽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间里扫射。
车上下来三个人。西欧男人,还有那两个壮汉。他们没拿枪,但手里拎着沉重的钢管。
“出来吧,陆先生。”西欧男人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不想伤害你。我们只想拿回真正的东西。”
陆景明屏住呼吸,从铁罐的缝隙里往外看。三个人呈扇形散开,慢慢搜索。
“你那个文件袋里,只有废纸。”西欧男人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你很聪明,放了追踪器。但你也该知道,骗我们的代价。”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你姐姐很安全,暂时。但如果你不合作,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把真正的数据交出来,科赫集团的算法测试数据。我们知道你藏起来了。交出来,你和你姐姐,都能活。”
陆景明背靠着冰冷的铁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数据,又是数据。他们到底为什么一口咬定,他手里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鬼数据?
除非……除非他们不是“以为”他有,而是“知道”他应该有。或者说,有人告诉他们,他一定有。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徐峰。只有徐峰。只有他最清楚陆景明的行程、任务,也只有他,有可能编造出“陆景明窃取数据潜逃”的故事,来转移视线,或者……来掩盖他自己真正的目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景明能看到一个壮汉的影子,已经投在他藏身的铁罐旁边。
没有时间了。
他猛地从铁罐后面冲了出去,不是朝着门口,而是朝着车间更深处,堆满废弃机器和杂物的角落狂奔!
“他在那儿!”身后传来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陆景明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脚下被锈蚀的零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踉跄着扶住一个废弃的车床,继续往里钻。
车间深处更黑,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一座钢铁迷宫。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躲进一个两台大型冲压机形成的狭窄缝隙里,拼命压制住粗重的喘息,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靠近,很谨慎,不止一个人。
“陆景明,别躲了。”是那个西欧男人的声音,很近,就在冲压机外面,“这地方就这么大,我们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何必要吃这个苦头?”
陆景明不答话,手指在潮湿的地面上摸索,摸到一根锈蚀的铁棍,握在手里。
突然,另一侧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紧接着是那个西欧男人的怒骂和一声闷哼!
打起来了?他们内讧?
陆景明从缝隙里探头看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下,那个西欧男人捂着肩膀倒在地上,而他对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根钢管,气喘吁吁。
是徐峰。
徐峰居然也追进来了,而且看样子,是偷袭了那个西欧男人。
“数据是我的!”徐峰嘶吼道,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死死盯着地上的西欧男人,“我安排的!我策划的!凭什么给你们?”
西欧男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肩膀似乎受了伤,动作迟缓。另外两个壮汉听到动静,从不同方向围了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
“徐,你疯了?”其中一个壮汉用英语说,“老板说了,东西到手,钱一分不会少你的。”
“钱?”徐峰嗤笑,声音尖利,“你们以为我要的是钱?我要的是科赫的技术!有了那东西,我就能翻身!不用再给任何人当狗!”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景明藏身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陆景明就在附近。
“陆景明!你出来!把数据给我!我知道你带着!你根本没交给任何人!你谁都不信,你只信你自己!”徐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给我!给我,我就放你走!我保证!”
陆景明背靠着冰冷的机器,手指紧紧攥着铁棍。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徐峰真正的目的。什么谋杀,什么灭口,都是幌子。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份他自以为存在、并且认定在陆景明手里的“科赫集团核心数据”。
徐峰想黑吃黑。他想独吞。
“徐,你这是在找死。”地上的西欧男人慢慢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危险。他对着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缓缓围向徐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