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的第四天,他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寄到旅馆前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的字条,和一个崭新的、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中文:“老朋友,送你个新玩具。卡已装好,号码是唯一的。等我联系。”
陆景明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个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预装软件,通讯录是空的,只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信息内容也很短:“今晚八点,选帝侯大街地铁站,U1线往东方向站台,第三把长椅。一个人来。别耍花样,我知道你在哪儿。”
陆景明删掉了信息。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转动了。
晚上七点五十,陆景明走进选帝侯大街地铁站。他没做任何伪装,只是换了件带兜帽的深色外套,帽子拉起,遮住大半张脸。站台上人不多,晚高峰已过,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乘客在等车。
第三把长椅是空的。他走过去,坐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掌心微微出汗。
八点整。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站台微微震动,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就在列车车头灯光刺破隧道黑暗、冲进站台的瞬间,陆景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信息:“别上车。看对面。”
陆景明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反方向站台。那里也有一把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和他类似的深色外套,帽子也拉着,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的,圆柱形的……按摩仪。
陆景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帽子下面,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西欧人的脸,四十岁左右,表情冷漠。
然后,那个人对着陆景明,举起手里的按摩仪,按下了开关。
没有蓝光亮起。没有嗡嗡声。什么都没有。
但陆景明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全都竖了起来。
列车呼啸着驶入站台,停稳,车门打开。对面的那个人站起身,走进了车厢。车门关闭,列车启动,驶离。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陆景明还坐在长椅上,握着口袋里再次震动的手机。
他低头,看向屏幕。新信息,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
“礼物收到了?别急,游戏刚开始。你现在回旅馆,打开电视,本地三台。记住,一个人看。”
信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陆景明正走进他现在住的那家小旅馆的后门。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们真的知道他住哪儿。
陆景明坐在那里,地铁带起的风早已平息,但他却感到刺骨的冷。这不是徐峰的风格。徐峰没这个本事,在柏林布这样一个局。徐峰背后还有人,或者,徐峰也只是一枚棋子。
他慢慢站起身,走回旅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回到房间,锁好门,拉上窗帘。他打开电视,调到本地三台。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德语播报,他只能听懂零星单词。但画面,他看懂了。
那是阿拉木图机场的航站楼。新闻画面里,警察、救护车、惊慌的旅客。字幕滚动,主播的语气严肃。
“……今日在阿拉木图机场紧急备降的航班上,发现可疑危险物品。据初步调查,可能与一起跨国商业纠纷有关。警方已介入,一名中国籍男子正在接受问询……”
画面切换,出现一张模糊的、在机场监控中截取的侧脸照片。像素很低,但陆景明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
新闻没有提及他的姓名,但提到了“中国某科技公司高管”,提到了“疑似竞争对手恶性竞争”,提到了“警方正在追查幕后主使”。
陆景明关掉了电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信息,是电话。未知号码。
陆景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接听,打开免提,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规律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秒钟,一个声音响起了。用了变声器,电子合成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只有冰冷的、非人的质感。
“陆先生,新闻看到了?”那个声音说,语速平缓,“这只是个开始。如果你不想明天全球新闻的头条,都是你涉嫌商业间谍、窃取技术、企图制造空难未遂的精彩故事,那我们最好谈谈。”
陆景明沉默。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从公司带出来的东西。”那个电子音说,“标书是诱饵,我们知道。你真正带出来的,是科赫集团下一代生产线的核心算法测试数据,对不对?你把它交给了你的德国联系人,换取他们帮你伪造身份,在事件平息后帮你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很聪明的计划,可惜,我们知道了。”
陆景明闭上眼睛。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目标。徐峰的谋杀,只是顺手清理门户。背后的人,要的是科赫集团的技术数据。他们以为他陆景明是因为窃取了数据被发现,才被公司派来柏林“述职”,实则是借机移交赃物,然后跑路。
所以他们要杀他,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阻止他交出数据,或者……是为了逼他交出数据。
“我没有数据。”陆景明说,一字一顿,“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先生,这种时候说谎,很愚蠢。”电子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知道你约了人,明天下午三点,蒂尔加滕公园,胜利纪念柱下面。把数据交出来,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帮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否则……”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陆景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模糊,带着哭腔,惊恐万状。
是中文。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尖叫:“景明!别管我!他们不敢——”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捂住了嘴。
陆景明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冲上头顶,然后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那是他姐姐的声音。他唯一的亲人,在国内老家,独自带着孩子的姐姐。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们很讲信用。”电子音打断他,“数据换人。明天下午三点,胜利纪念柱。你一个人来。带上我们要的东西。别耍花样,你姐姐和你外甥的命,就在你手里。”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景明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很普通,但半个小时前那里还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他被监视了。从他踏进柏林开始,或许更早,从他离开中国开始,他就一直在别人的视线里。
标书泄露,徐峰的谋杀,阿拉木图的惊魂,旅馆的包裹,地铁站的警告,刚才的电话……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命。至少现在不是。他们要的是他根本没有的东西。
他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加密网络。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国内警方那个与他单线联系的警官。邮件只有一行字:“已定位你姐姐位置,安全。对方在诈你,别上当。按计划进行。”
陆景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邮箱,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他在写一封信。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写给总部董事会,写给警方,写给所有相关的人。把他知道的,怀疑的,经历的,原原本本写下来。包括徐峰,包括那个按摩仪,包括刚才的电话,包括对方索要的、他根本不存在的“科赫集团数据”。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是一种交代,一种最后的陈述。
写完,设置定时发送。如果明天下午四点,他没有取消,这封信会自动发送到十几个预设的邮箱地址。
然后,他打开房间里的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是空的,但他在里面放了几张废纸,封好,看起来鼓鼓囊囊。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疲惫、但眼神异常清醒的脸。
“游戏开始了。”他对着镜子,低声说。
第二天,柏林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把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下午两点五十,陆景明走出旅馆。他穿着昨天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打伞,细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
他没有叫车,步行走向蒂尔加滕公园。雨中的柏林显得空旷而安静,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辆偶尔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既定的轨道上。
两点五十八分,他走进了蒂尔加滕公园。雨中的公园几乎没有人,巨大的树木在雨幕中沉默矗立,远处的胜利纪念柱在灰白的天幕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沿着湿漉漉的小径,走向纪念柱。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点整,他站在了胜利纪念柱的基座下。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雨丝穿过青铜雕塑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人来。
只有雨,越下越大。
陆景明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但他没有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那个新手机,是他自己的、一直关机的旧手机。他出发前把它打开了。
他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这次,没有用变声器处理过的电话,只有一行字:
“文件袋放下。向前走,不要回头。你姐姐家门口的警察,会撤走一个。这是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