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接过按摩仪，亲自放到耳边听。五秒，十秒。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这东西你们拆开的时候，里面到底有什么？”陆景明追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别告诉我只是电路和电池。电路和电池不会发出这种声音，更不会在拆装之后改变重量，还让里面的‘机械音’加速。”
机长放下按摩仪，看着陆景明，眼神复杂。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里面有一个……额外的模块。我们之前没见过，不确定是什么，所以取出来了，放在前舱的隔离箱里。”
“取出来了？”陆景明的心往下沉，“那现在这个壳子里，除了按摩电路，还有什么？”
“我们不确定。”乘务长接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那个模块是独立的，用插槽连接在主电路板上。我们拆下来之后，主电路板看起来就是普通按摩仪的结构，所以我们以为……”
“以为没事了？”陆景明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们拆下来的模块呢？长什么样？”
“很小，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银色的，上面有很复杂的微型电路，还有一个……一个液晶屏，显示数字。”乘务长描述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数字是倒数的，但速度很慢，我们拆下来的时候，显示还有……还有八小时四十七分钟。”
陆景明感到一阵眩晕。八小时四十七分钟。从起飞到现在，过去了大概四个小时。如果那个倒计时还在走……
“那模块现在在哪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在前舱的隔离箱，那是个防爆隔离箱，专门处理可疑物品的。”机长说，“我们把它放进去之后，倒计时就停了。我们以为……以为安全了。”
“所以你们就给我换了一个外壳一样、但里面只有普通电路的按摩仪，想稳住我？”陆景明盯着他们，“可你们没想到，这东西真正要命的，可能根本不是那个被拆下来的模块，而是留在壳子里的、你们以为‘安全’的部分？”
机长的脸色彻底白了。
就在这一刻，陆景明手里的按摩仪，那个被“确认安全”的按摩仪，突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极其轻微，但在死一般寂静的机舱里，清晰得刺耳。
紧接着，电极那头的蓝色指示灯，毫无征兆地，从柔和的呼吸闪烁，变成了急促、刺眼的红光。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垂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跳动。
“趴下！！！！！”
机长的吼声和爆炸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和火焰。爆炸是沉闷的，压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处被撕裂了。陆景明在机长扑倒他的前一秒，看见手里的按摩仪外壳裂开了细细的纹路，一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烟雾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腻的杏仁味。
然后他就被按在了地上，机长沉重的身体压着他，乘务长的尖叫声，其他乘客被惊醒的惊呼和哭喊，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但预想中的第二次爆炸、或者大火、或者机舱失压，都没有发生。
几秒钟后，陆景明被机长拉起来。机舱里一片混乱，灯光大亮，刺得人眼睛发疼。氧气面罩从头顶弹落，在过道里晃荡。有人在哭，有人在喊，空乘们努力维持秩序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陆景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按摩仪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外壳裂了，露出里面烧焦的电路板和一小块扭曲的金属。那甜腻的杏仁味还在，但很淡，正在迅速消散。
“是……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机长脸色铁青，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残骸，凑近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氰化物的某种释放装置。剂量很小，而且设计成缓慢挥发……不是用来炸飞机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景明，眼神里有后怕，更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是冲你来的。这东西如果一直贴在你的脖子上，几个小时后，你会因为吸入足够剂量的氰化物气体，在睡梦中……心脏骤停。死亡症状会很像突发急病，或者过度疲劳引发的猝死。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没人会怀疑。”
陆景明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机舱里的哭喊、广播里的紧急通知、空乘的安抚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机长的话，一字一句，钉子一样砸进他脑子里。
氰化物。缓慢释放。在睡梦中。心脏骤停。
徐峰。
那个在机场满脸堆笑、说着“一路平安”的徐峰。
“我得……”陆景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得联系地面。报警。”
“已经在联系了。”乘务长走过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职业素养让她勉强保持着镇定，“机长已经向地面管制汇报了情况，包括您的怀疑对象。飞机正在寻找最近机场备降，大概……”她看了一眼手表，“三十分钟后，我们会在阿拉木图紧急降落。当地警方会在机场等我们。”
陆景明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坐下，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炸弹。不是要拉着一飞机人同归于尽。只是一次精准的、针对他个人的谋杀。伪装成急病猝死，在飞机上，在万米高空，死无对证。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如果不是那个奇怪的重量，如果不是他多疑，如果不是……那现在，他大概已经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而徐峰会在几千公里外，收到飞机上有旅客突发疾病身亡的消息，然后露出一个遗憾又沉痛的表情，说一句“真是天妒英才”。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陆景明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徐峰。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反复咀嚼，每念一次，都淬出一分冰冷的恨意。
阿拉木图机场的灯光在舷窗外越来越清晰。飞机剧烈震动了一下，轮胎摩擦跑道发出刺耳的尖啸。终于，停下了。
舱门打开，全副武装的警察和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乘客们被有序疏散，陆景明作为当事人，被两名警察礼貌而坚定地请下了飞机，带进一间临时征用的办公室。
询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陆景明把一切都说了，从投标失败，到徐峰的异常表现，到机场送别，到按摩仪的诡异之处。警察做了详细的记录，那个烧焦的按摩仪残骸被小心地装进证物袋。警方表示，会立即通过国际刑警渠道，与中国警方联系，对徐峰展开调查。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负责问话的哈萨克斯坦警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而且，目前所有证据都只是你的推测和这个装置。要证明你的同事试图谋杀，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购买记录、通讯记录，或者他与其他相关人的联系。”
陆景明明白。徐峰不傻，他敢这么做，就一定处理好了尾巴。那支按摩仪，很可能经过了好几道手，查不到他头上。
“我理解。”陆景明声音沙哑，“我只希望，至少能限制他出境，防止他……”
“这一点，我们会向中国警方强调。”警官点点头，“另外，陆先生，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建议你更改行程，暂时不要按原计划前往柏林。你的护照和登机牌我们需要暂时留存，作为证据的一部分。你可以先返回国内，或者在这里等待，但需要警方保护。”
返回国内？
陆景明看着窗外阿拉木图陌生的夜景。返回国内，然后呢？面对总部的质询，面对一个躲在暗处、已经对他下过一次杀手的徐峰？
不。
一个冰冷的、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水面的刀刃，骤然浮现。
“不。”他听见自己说，“我去柏林。”
警官皱眉：“陆先生，这很危险。凶手很可能知道你原定的行程，他如果发现计划失败，可能会再次尝试。你继续前往柏林，等于是……”
“等于是给他第二次机会。”陆景明接过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对，我知道。”
他抬起眼，看着警官：“如果他再次尝试，你们就能抓住他，不是吗？”
警官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国男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陆先生，这太冒险了。你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是。”陆景明点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回国，躲起来，他只会藏得更深。这次他失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我必须让他再动一次，在他以为我放松警惕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我要他露出马脚。我要他亲自把证据，送到你们手里。”
三天后，柏林。
陆景明走出泰格尔机场，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阿拉木图的惊魂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又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神经末梢。
这三天，他换了航班，用备用身份入住了柏林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手机卡拔了，只用旅馆的电话和网络，与国内公司和警方保持最低限度的、加密的联系。
中国警方那边有进展，但不大。按摩仪来源初步查明，是海外一个暗网渠道售出的“定制医疗设备”，购买者用了层层伪装，追查需要时间。徐峰在陆景明“失联”后表现得很“正常”，每天按时上下班，甚至还主动在内部会议上提出要“暂时接替陆总的工作，稳定部门情绪”。
表演得天衣无缝。
陆景明知道，徐峰在等。等柏林那边的“消息”，等他陆景明猝死异国的“噩耗”。
可惜，他等不到了。
柏林总部的述职会，陆景明没去。他给董事长打了个越洋电话，言简意赅：“标书泄露的事，我有眉目了。但需要一点时间，和一点……配合。”
董事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公司这边，我给你兜着。”
这就够了。
陆景明要的，就是时间和空间。他要让徐峰先动，动得越多，错得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