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三个字一出口,空乘的脸色明显变了。她盯着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看陆景明,似乎在判断这个乘客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
“先生,您确定吗?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
“我确定!”陆景明打断她,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请你仔细听,轻轻摇一下,听听看。”
空乘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装置凑到耳边,轻轻晃动。然后,陆景明看见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我……我需要报告乘务长。”空乘的声音也绷紧了,她把按摩仪轻轻放在陆景明的小桌板上,像是放什么易碎品,“您就在这里,不要碰它,也不要离开座位,好吗?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快步朝前舱走去,脚步有些慌。
陆景明坐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桌板上那个小东西。它安静地躺着,银灰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可在他眼里,那已经不再是个按摩仪了,而是个随时可能炸开的、吞噬一切的怪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陆景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着耳膜。周围熟睡的旅客对此一无所知,有人在梦里咂嘴,有人轻声打鼾。这诡异的平静让他几乎要疯掉。
终于,脚步声回来了。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乘务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表情严肃,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年轻空乘,脸色苍白。
“先生,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女人在陆景明旁边的空位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您能再详细说一下情况吗?”
陆景明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经过快速讲了一遍,从徐峰送礼物,到按摩仪奇怪的震动频率,再到里面那细微的、规律的嗒嗒声。他讲得很快,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乘务长听得很认真,一次都没打断。
“我明白了。”等陆景明说完,乘务长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按摩仪上,“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下。您介意我把它拿到工作间检查吗?我们有简单的工具,可以看看外部结构。”
陆景明赶紧点头:“不介意,不介意。你们快拿走。”
乘务长用一块软布小心地包住按摩仪,站起身:“在此期间,请您留在座位上。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通过广播通知。但请保持冷静,不要惊动其他旅客。”
“好,好。”陆景明连连答应,看着乘务长和空乘快步离开,消失在前舱的帘子后面。
他瘫在座椅里,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判决。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就在陆景明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那个年轻空乘回来了。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先生。”她在陆景明身边蹲下,声音很轻,“您不用太紧张。我们检查过了,这真的就只是一个按摩仪。”
陆景明愣住:“什么?”
“您听到的响声,应该是里面微型电机运转的声音,加上锂电池在腔体里轻微的晃动声。”空乘耐心解释,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这类精密电子设备,有时候是会有些机械音的。我们已经把它拆开外壳检查过了,内部结构完全正常,就是普通的按摩电路和电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乘务长也试用了,效果确实不错。您那位朋友,挺用心的。”
陆景明呆呆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检查过了?拆开看了?结构正常?
所以……真的是他多心了?是他最近压力太大,神经过敏,把徐峰一次普通的、或许是别有用心但绝不致命的“示好”,脑补成了一出谋杀戏码?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陆景明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尴尬,恨不得立刻从飞机上跳下去。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可能太紧张了,最近工作上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先生。”空乘站起身,笑容很得体,“提高警惕是好事。现在您放心了吧?好好休息,距离抵达还有很长时间呢。”
她把那个已经被重新装好的按摩仪轻轻放回陆景明手里,转身走了。
陆景明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银灰色,磨砂质感,电极那头还残留着乘务长试用时留下的、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指纹油渍。它安静地躺着,人畜无害。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在座位上。然后,他抬手捂住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呻吟。
陆景明啊陆景明,你真是疯了。徐峰想害你?用什么方法不好,非得在飞机上动手?他图什么?就为了你那把总经理的椅子?那也不至于赌上自己下半辈子——不,是赌上命吧。
他慢慢放下手,盯着头顶昏暗的阅读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投标失败,总部问责,同事算计,自己还差点在飞机上搞出个大乌龙。这都什么事儿。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就像潮水般涌来。陆景明感到眼皮发沉,颈椎的酸胀感又回来了。他看了看手里的按摩仪,自嘲地笑了笑,重新打开开关,把它贴回后颈。
温和的脉冲再次传来,肌肉慢慢放松。这一次,那嗡嗡声听起来不再像什么定时器,只是普通的电机运转声。规律,平稳,甚至有点催眠。
陆景明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睡意渐渐袭来,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秒,某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脑海。
重量。
刚才空乘把按摩仪还给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接住。那个重量……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样?
不,不是“似乎”。是肯定不一样。这东西他拿在手里摆弄了半天,掂量了无数次,那种手感他记得。现在掌心里的这个,比之前轻了——虽然很轻微,但绝对轻了。
陆景明猛地睁开眼睛,睡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扯下按摩仪,关掉电源,双手捧着它,仔细地、一点点地感知。没错,是轻了。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重量差异。就像……就像里面原本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可空乘说她们只是拆开检查了内部结构,确认没问题后又装了回去。既然是“普通按摩电路和电池”,为什么会重量改变?拆开再装回去,零件一个不少,重量应该不变才对。
除非……她们拆开后,取出了什么东西,没有装回去。
或者……她们给他换了一个。
冷汗又一次冒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接近真相的冰冷直觉。陆景明把按摩仪翻过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表面的每一处细节。
金属外壳,磨砂质感,侧面有个小小的品牌LOGO,下面是一行极小的英文。他之前没细看,现在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
“SICHERHEIT”。
陆景明的德语水平仅限于商务会话,但这个单词他认识。安全。安保。或者……保险装置?
他的手指抚过LOGO下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非常精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接纹丝不动。
但刚才空乘说她们“拆开外壳检查过了”。怎么拆的?从哪儿拆的?
陆景明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但这次不是因为慌乱,而是因为一种极度专注的冷静。他拿起按摩仪,再次凑到耳边,轻轻摇晃。
嗒。嗒。嗒。
那个声音还在,极其轻微,极其规律。但和之前相比……频率似乎快了一点点?不,不是似乎,是确定快了。之前大概是每秒一次嗒声,现在可能只有零点九秒,或者零点八五秒。
它在加速。
一个疯狂的念头冲进陆景明的脑子。他没有犹豫,猛地按下呼叫铃,比上一次更用力,更急促。
铃声响了足足十秒,才有人过来。不是刚才那个年轻空乘,是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乘务员,脸上带着被频繁打扰的不悦。
“先生,请问还有什么需要?”
“我要见乘务长。”陆景明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现在,马上。”
“乘务长在忙,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先跟我说,我……”
“告诉她,是刚才按摩仪的事。”陆景明打断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告诉她,我知道重量不对。我知道‘SICHERHEIT’是什么意思。我还知道,那东西里面的声音,变快了。”
乘务员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陆景明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短。不到一分钟,乘务长回来了。但不止她一个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机长制服的男人,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先生,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男人在陆景明旁边的空位坐下,声音低沉,“您刚才说的,能再重复一遍吗?”
陆景明把按摩仪放在小桌板上,指着LOGO下面那行小字:“SICHERHEIT。德语的‘安全’或者‘保险’。但在这个语境下,更可能是指‘保险装置’——某种为了防止误触发或者意外启动而设计的锁定机制。”
他抬起眼,看着机长和乘务长:“你们刚才拆开它的时候,是不是触动了什么?或者说……解除了什么?”
机长和乘务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陆景明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凝重。
“先生,您多虑了。”机长开口,语气尽量平和,“我们已经确认过,这只是一个普通电子设备。您听到的声音是正常机械音,重量差异可能是您的主观感觉,或者电池电量消耗导致的微小变化。请放心,我们的飞行非常安全。”
“是吗?”陆景明拿起按摩仪,轻轻晃了晃,把它贴到机长耳边,“你听。这个频率,比二十分钟前快了至少百分之十五。而且还在继续加快。机长,你开飞机这么多年,见过什么样的‘普通电子设备’,会发出这种规律加速的、像秒针走动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