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大半个月。
沈清河的通微堂渐渐在东市站稳了脚跟。来找他看风水的人从“门可罗雀”变成了“偶尔有人来”,虽然还不至于排队,但至少不用靠孙大娘的馄饨赊账过日子了。
这天下午,沈清河正在铺子里画符。
是的,他又在画符。
自从上次把铺子淹了之后,他痛定思痛,专门去买了几个铜盆,装满水摆在桌子四周。万一再着火,直接一盆浇上去,省得再用茶壶。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画一道“镇宅平安符”,笔尖蘸满了朱砂,沿着黄纸上的暗纹一笔一划地描。他的画符技术在经过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有了质的飞跃——从“十张烧九张”进步到了“十张烧六张”。
虽然成功率还是很感人,但至少他在进步。
“沈清河!”
铺子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沈清河手一抖,符纸上立刻多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朱砂线,像一条红色的蚯蚓爬在上面。
他抬起头,看见顾九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你又来送吃的?”沈清河放下笔,赶紧把烧焦概率大增的符纸推到一边。
“什么叫‘又’?”顾九音走进来,把碗放在柜台上,“这是我娘炖的莲藕排骨汤,多出来一碗,让你帮忙喝掉,省得浪费。”
沈清河看了一眼那碗汤。莲藕切得厚薄均匀,排骨炖得骨肉分离,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你娘炖的汤,怎么是你来送?”
“我顺路。”顾九音面不改色地说,“要去赵家送药,路过你这里。”
沈清河看了看她空着的双手。说好的送药,药呢?
顾九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药已经送过去了。”她说。
“哦。”
“你喝不喝?不喝我端走了。”
“喝喝喝。”沈清河赶紧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吸气但不敢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好喝,特别好喝,替我谢谢顾伯母。”
顾九音看着他被烫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副嫌弃的表情。
“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谁说的?隔壁孙大娘的猫一直在门口盯着我。”沈清河指了指门口。
果然,一只花猫蹲在门槛上,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排骨汤。
顾九音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沈清河觉得今天这张符烧了也值了。
顾九音走了之后,沈清河把汤喝完,正准备继续画符,铺子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沈清河认识。
不,准确地说,是认识他的衣服。
那是一件墨绿色的官服,胸前绣着祥云纹,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这身行头,整个京城只有一种人穿——钦天监。
钦天监,掌天文、历法、堪舆,是国家最高级别的风水机构。里面的人个个都是科班出身,读的是《周易》《尚书》,用的是浑天仪、圭表,瞧不起民间风水师,觉得他们是“江湖术士”。
沈清河对钦天监没什么好印象,倒不是因为人家瞧不起他,而是因为他爹沈望云当年跟钦天监的人打过交道,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请问,这里是通微堂吗?”来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
沈清河站起来,拱了拱手:“正是。在下沈清河。”
来人走进铺子,摘下乌纱帽,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眉目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矜持。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柜台上那碗喝了一半的排骨汤上,微微皱了皱眉,又迅速恢复了礼貌的微笑。
“在下陆鹤亭,供职于钦天监,现任博士。”
沈清河心里“咯噔”了一下。
博士。钦天监的博士是正七品,虽然官不大,但在堪舆这一行里,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正统”身份。眼前这个人,是朝廷认证的风水专家。
“陆大人光临敝铺,不知有何贵干?”沈清河的态度不卑不亢。
陆鹤亭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沈清河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不是陆鹤亭的名字,而是“钦天监监正”的名号。
监正,正五品,钦天监的一把手。
“监正大人听闻沈先生近来在京城颇有建树,”陆鹤亭的语气像是在念公文,“归云茶楼、赵氏祖宅两案,处理得当,为民解忧。监正大人爱才,特命在下前来,请沈先生过府一叙。”
沈清河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
“过府一叙”是好听的说法,翻译成人话就是——上头要见你,你最好乖乖去。
“陆大人客气了。”沈清河把名帖还回去,“不知监正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陆鹤亭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先生可曾听说,太后要在京郊修建避暑行宫?”
沈清河摇头。他一介草民,上哪儿听这种朝廷大事去?
“此事已经定下来了。行宫选址由钦天监负责,监正大人亲自堪舆,选出了一处‘龙穴宝地’。”陆鹤亭说到这里,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开工之后,接连出了几件怪事。”
沈清河的眉毛微微一动。
怪事。
又是怪事。
他忽然想起了归云茶楼的那团灰雾,想起了赵家横梁里的铁钉。怪事往往不是真的怪,只是还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什么怪事?”他问。
陆鹤亭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工人无故昏迷、地基无故塌陷、半夜听到龙吟声。”
沈清河愣了一下:“龙吟声?”
“对。负责守卫的士兵说,半夜子时前后,从地基方向传来一种低沉的、像是动物吼叫的声音,持续约一盏茶的功夫才消失。连续三晚,都是如此。”
沈清河沉默了一会儿。
“监正大人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陆鹤亭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河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监正大人的意思是,想请沈先生一起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沈清河问得很直接。
京城的风水师多了去了,钦天监自己的堪舆术更是冠绝天下,为什么要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小铺子?
陆鹤亭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因为,”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监正大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沈清河明白了。
太后行宫选址出了问题,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监正的面子往哪儿搁?钦天监的权威往哪儿摆?所以监正需要一个“外人”——一个没有官身、不会在朝廷上乱说话、又确实有几分本事的人——来悄悄看看。
说白了,沈清河是个“白手套”。
“我考虑一下。”沈清河说。
陆鹤亭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在钦天监博士的认知里,一个民间风水师能被监正大人“召见”,那是天大的面子,应该感恩戴德、屁颠屁颠地跟着走才对。
“沈先生,”陆鹤亭的语气微微冷了一些,“这是监正大人的意思。”
“我知道。”沈清河笑了笑,笑容很和气但语气很坚定,“但我还是得考虑一下。我这个小铺子虽然不大,但也是我爹留下来的。我去哪儿、不去哪儿,得我自己说了算。”
陆鹤亭盯着他看了几秒。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较量。
最后还是陆鹤亭先移开了目光。他重新戴上乌纱帽,朝沈清河拱了拱手:“沈先生考虑好了,可以来钦天监找我。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不大,但够沈清河吃半个月的好饭。
沈清河看着那锭银子,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穷,没办法。
陆鹤亭走了之后,沈清河把那碗排骨汤喝完,把碗洗干净,端到隔壁回春堂还给顾九音。
顾九音正在药柜后面抓药,看到他进来,头都没抬:“碗放那儿就行。”
沈清河把碗放下,没走。
顾九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顾姑娘,你对‘龙吟声’怎么看?”
“龙吟声?”顾九音皱眉,“什么龙吟声?”
沈清河把陆鹤亭说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当然,他没提钦天监的名字,只说有个客户在郊外建房子,工地出了怪事。
顾九音听完,放下手里的戥子,想了想,说:“‘龙吟声’不一定是真的龙在叫,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我在一本医书里看到过,地下的水流经过狭窄的岩缝时,会产生类似人声的共鸣。还有一种可能,是地下有空洞,风吹进去发出来的声音。”
沈清河眼睛一亮:“地下有空洞?”
“嗯。这种情况在医书上叫作‘地鸣’,不是鬼神作祟,是地质构造的问题。”顾九音说到这里,忽然狐疑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该不会又是什么闹鬼的案子吧?”
“还不确定。”沈清河含糊地应了一句,“谢谢你啊顾姑娘,你帮了大忙了。”
他转身要走,顾九音在身后叫住他。
“沈清河。”
“嗯?”
“你要是接了这活儿,小心点。”顾九音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嫌弃的,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沈清河心里一暖,“工地那种地方,容易出事故,别逞能。”
沈清河回过头,朝她笑了笑:“放心,我命硬。”
顾九音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抓药,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沈清河走出回春堂的时候,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回到通微堂,把那锭银子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的最深处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是沈望云失踪前留下的,封面上写着“清河亲启”四个字。沈清河三年前就打开了,但信里没有说沈望云去了哪里,只写了一句话:
“钦天监,不可信。”
就这六个字。
沈清河把这六个字看了三年,今天又看了一遍。
钦天监,不可信。
但现在钦天监找上了他。
他盯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翻开《青囊秘书》,找到“寻龙点穴”那一章,开始认认真真地复习。
不管监正打的什么算盘,先去看了再说。
如果他爹当年真的跟钦天监有什么瓜葛,这也许就是一个揭开真相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沈清河去了钦天监。
钦天监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处灰砖灰瓦的大院,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据说可以镇煞辟邪。沈清河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钦天监”三个大字,深吸了一口气。
通报之后,一个书吏领着他穿过两道院子,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
厅堂里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五品官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个管天象的官员,倒像个茶馆里说书的先生。
“你就是沈清河?”那人站起来,笑呵呵地迎上来,“沈望云的儿子?”
沈清河心里一动。又来了。每次遇到上了年纪的官场人物,似乎都认识他爹。
“正是。敢问大人是——”
“老夫姓周,钦天监监正。”那人拱了拱手,态度和蔼得不像个五品大员,“你爹当年跟我打过几次交道,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可惜啊,可惜。”
沈清河想问“可惜什么”,但周监正已经转了话题。
“陆鹤亭应该跟你说了行宫的事了?”周监正收起折扇,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闲话不多说,咱们直接去看现场。”
沈清河还没来得及说话,周监正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他只好跟上去。
行宫的选址在京郊西北方向,离城约三十里。沈清河骑马去的——准确地说,是他坐在马上,马不怎么听话,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地方的时候,他的大腿内侧已经磨得火辣辣地疼。
行宫的工地在一处山坳里。
沈清河一下马,就被眼前的景色惊了一下。
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北面是一座馒头形的山丘,南面是一条清澈的小河,东西两侧的山脊像两条臂膀环抱着这片谷地。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进来,整个谷地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从风水角度看,这确实是一块宝地。
“前有照,后有靠,左右有抱。”沈清河喃喃自语,“金盆养鱼,玉带环腰。这是典型的‘龙穴’格局。”
周监正听了,满意地点点头:“沈公子果然有家学渊源。老夫当初选这块地,就是看中了这个格局。”
但沈清河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闭上眼睛,调动那个从小就有但时灵时不灵的“能力”。
慢慢地,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谷地的上方,浮动着一种浅淡的青气——这是吉气的颜色。但奇怪的是,这青气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断层”:南坡青气浓郁,北坡青气稀薄,而正中央——也就是工地正在开挖的地方——几乎看不到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雾霭一样的气。
沈清河睁开眼,皱起了眉头。
“周大人,我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吗?”
“请便。”
沈清河沿着山坳走了一圈。
他先是爬上了北面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松树,松树下是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用脚跺了跺地面,声音是闷的,说明土层很厚。
然后他走到南面的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流速不快不慢,河床是卵石和细沙。沈清河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温冰凉,但不像死水那样寒彻入骨,而是一种流动的、带着活力的凉。
最后他走到工地中心。那里已经挖了一个大坑,约莫一人深,坑底露出青灰色的岩石。沈清河跳下坑,蹲在岩石上仔细看了看。
岩石的表面有一种奇怪的纹路——不是天然的石纹,而是一种像是被水冲刷过的波纹。这种纹路他只在一本书里见过,《青囊秘书》的“辨石篇”里画过类似的图,标注是:
“水纹石,地下有水脉经过,年深日久,石为之蚀。有此石者,地下必有暗河。”
沈清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暗河。
顾九音昨天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地下的水流经过狭窄的岩缝时,会产生类似人声的共鸣。”
“半夜听到龙吟声”的谜题,似乎有了解释。
但如果地下有暗河,这块地的地基就是松软的,根本不适合建行宫。强行在上面盖房子,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年,地基必然沉降,墙体必然开裂,严重的甚至会坍塌。
他站起来,看着坑底的岩石,脑子里迅速转着。
周监正选中的“龙穴宝地”,地下很可能有一条暗河。暗河会侵蚀地基,导致行宫不安全。但周监正是钦天监的监正,堪舆术比他高明得多,不可能连暗河都看不出来。
除非——
除非他故意的。
沈清河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暂时按下去。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他从坑里爬上来,周监正已经等在上面了,笑呵呵地问:“沈公子,看出什么名堂了?”
沈清河决定先不露声色。
“初步看了一下,格局确实好。”他说,“但有几个地方我还想再看看。周大人,您能不能把当初堪舆时画的地形图借我看看?”
周监正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当然可以。回头我让陆鹤亭给你送去。”
沈清河注意到,他说的是“给你送去”,而不是“你跟我回去拿”。
这微妙的不同,像是——不想让他进钦天监的档案房。
“那就多谢周大人了。”沈清河拱了拱手,不动声色。
回城的路上,沈清河没有直接回通微堂,而是先去了大理寺。
秦墨正在卷房里整理案卷,看到沈清河来了,放下手里的毛笔,给他倒了杯茶。
“说吧,什么事?”
沈清河把今天在行宫工地的发现说了一遍。
秦墨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说,那块地不适合建行宫?”
“大概率不适合。地下有暗河,地基不稳,强行建起来早晚出事。”沈清河喝了口茶,“但周监正偏偏选了那块地,说是什么‘龙穴宝地’。”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你父亲失踪之前,曾经去工部找过赵世明?”
沈清河点头。
“赵世明管什么?”
“管土木水利工程。”沈清河忽然明白了秦墨的意思,“你是说,我爹当年找赵世明,跟行宫选址有关?”
“不知道。”秦墨摇头,“但时间线对得上。三年前,朝廷第一次动了修避暑行宫的念头,当时是工部牵头选址,选中了另一处地方。但后来这提案被压下去了,直到今年才重新提起来,而且负责选址的从工部变成了钦天监。”
沈清河的后背有些发凉。
“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工部的人插手行宫选址,故意把权力给了钦天监?”
“我没有证据,只是推测。”秦墨看着他,“但你最好小心点。如果这一切真的有人在背后操控,那你现在的处境就很危险。”
“我只是个民间风水师,有什么危险的?”
“你知道得太多了。”秦墨面无表情地说,“这句话听起来像话本里的台词,但我说的是实话。”
沈清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秦兄。”
“不用谢。”秦墨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你爹当年帮过我爹,我现在帮你,算是还人情。”
沈清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秦兄,你不信鬼神,但你信我爹吗?”
秦墨抬起头。
“信。”他说,“你爹是我见过的最老实的人。老实人说的话,我信。”
沈清河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骑着那匹不听话的马,慢悠悠地往回走。京城的大街上灯火通明,夜市已经开了,卖糖葫芦的、卖糖炒栗子的、卖炸年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沈清河看着这些热闹的景象,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在通微堂门口下了马,正准备锁门,忽然发现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闭着眼睛靠在门框上,像是睡着了。
沈清河走近了两步,正要叫醒他,那个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沈清河愣住了。
那双眼睛他很熟悉。虽然眼角多了好几道皱纹,虽然眼白布满了血丝,虽然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沧桑——
但那确实是沈望云的眼睛。
“爹?”沈清河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了一句:
“进屋再说。”
沈清河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他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扶着老人进了铺子,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手忙脚乱地去倒茶。
沈望云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直直地看着儿子。
三年不见,沈清河发现他爹老了很多。三年前的沈望云虽然也不是年轻人了,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而眼前这个老人,背驼了,腰弯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吃了很多苦。
“你瘦了。”沈望云说。
“你也瘦了。”沈清河的声音有些哑,“爹,你这三年到底去哪儿了?”
沈望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图纸。
他把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地形图,画的正是京郊西北方向的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沈清河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一些标记——那正是今天他去过的行宫选址。
“爹,这是——”
“这是钦天监三年选的五处‘龙穴’。”沈望云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每一处,地下都有暗河。”
沈清河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望云抬起头,眼眶通红,“有人在故意选坏地基,等着行宫建起来之后出事故。事故越大越好,最好能死几个人。”
“为什么?”
“因为行宫是太后要建的。如果行宫出了事,太后会怪罪皇帝,皇帝会追查责任,负责选址的钦天监就会被问责。”沈望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背后,有人想让皇帝对太后失望,想让太后的威信受损,想让朝廷乱起来。”
沈清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六个字——“钦天监,不可信”。
原来如此。
不是钦天监不可信,是钦天监里的某些人不可信。
“是谁?”沈清河问,“是谁指使的?”
沈望云没有回答。他盯着桌上的图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沈清河彻夜难眠的话。
“清河,爹不能留在京城。我还有一个人要见,还有一些证据要拿。你今天先当没见过我,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是——”
“听话。”沈望云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粗糙的手掌带着三年风霜的温度,“你长大了,比爹想象的要厉害。归云茶楼的事,赵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好。”
“你怎么听说的?”
沈望云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沈清河追上去。
沈望云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夜色中飘过来,清晰而坚定:
“等事情了结的那一天。”
然后他走进了黑暗里,像一滴水融入江河,转眼就不见了。
沈清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拳头攥得咯咯响。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还握着笔、端着排骨汤、抚摸过花猫的背。
这双手,还不够硬。
还不够硬到能保护他爹。
还不够硬到能对抗那些躲在暗处的、看不见的敌人。
他把双手握成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隔壁的灯还亮着。
顾九音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沈清河看着那个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顾九音,有秦墨,有赵世明,有那些信任他的普通百姓。
有通微堂这块他爹亲手刻的招牌。
有那本翻得快要散架的《青囊秘书》。
还有他天生的、能看见气的本事。
够了。
这些,够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重新研了墨,铺开一张新的符纸。
这一次,他没有画符。
他写了一张名单。
周监正。
陆鹤亭。
钦天监。
还有那个躲在更暗处的、沈望云没有说出名字的幕后之人。
他在名单的最后,写了两个字。
“真相。”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着,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子格外明亮,像是一只眼睛,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池。
沈清河吹灭了灯,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明天会是很重要的一天。
他要去找陆鹤亭。
不是以被召见的民间风水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寻找真相的儿子的身份。
他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天快亮了。
沈清河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三年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