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到了。
我把它从防静电海绵上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的焊盘。排得整整齐齐,像微型棋局。苏念在意识里说:“测试板准备好了,在抽屉里。”
“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
我拉开抽屉,测试板果然在里面,用防静电袋包着,板子上的焊盘镀了一层金,在日光灯下反着微光。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从来不提前说。我把芯片对准焊盘,位置偏了一点,镊子轻轻拨正。烙铁点上去,松香的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薄雾。那股松香味很淡,混着焊锡的金属气,在鼻尖停了一下就散了。
苏念说:“温度刚好。”
“你调的?”
“嗯。三百六十度。”
这是她算好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把锡化开,又不会烫坏芯片。烙铁在手里有点沉,我稳住手腕,一个一个焊。赵磊没说话,也没凑过来,站在窗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他每次来实验室都是这个位置——窗边,靠墙,离工作台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又不挡光。
焊完最后一个脚,我放下烙铁,拿起放大镜检查。焊点圆润,光亮,没有虚焊,没有连锡。苏念说:“可以上电了。”
我把测试板接到电源上,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一盏,绿灯。
苏念说:“电流正常。”
又亮了一盏。
“通讯正常。”
第三盏灯闪了一下,没亮。
“时序有问题?”我问。
“不是时序。是配置。有一行代码没烧进去。”
我打开电脑,连上烧录器,重新烧了一遍固件。进度条走完,校验通过。再上电。三盏灯全亮。它们排成一列,绿莹莹的,在日光灯的冷白光里不显得刺眼。
苏念说:“好了。”
赵磊从窗边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三盏绿灯。
“这就好了?”
“第一步好了。后面还有很多步。”
“那算好了吗?”
“算。”
他点点头,退回去,靠在墙上。窗外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斑从工作台边缘滑到了地上。
下午两点,郑国良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刷卡进来的。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词汇书。郑国良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三盏绿灯亮着。
“通过了?”
“通过了。”
“晶体呢?”
“在容器里。提纯停了,纯度百分之八十九。”
“够吗?”
“够。”
他点点头,看了一眼专用柜的方向。柜门关着,封条完好。他没要求打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一下指尖——天冷,实验室的暖气不够。
“那几辆车还在,今天又少了一辆。还剩一辆。”他顿了顿,“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
“等芯片和晶体合在一起。等你的设备重新启动。等一个他们觉得可以动手的时候。”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赵磊抬起头,看着门关上。“他每次来都站不久。”
“他忙。”
“忙还来。”
“来看看。”
赵磊没接话,低下头,继续背单词。设备没有响,实验室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他默念单词的声音,还有我偶尔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那三盏绿灯一直亮着,纹丝不动。电流通过芯片内部,数据在走线上来回流转,没有任何一道走线出错,没有任何一个寄存器溢出。它就这么安静地跑着,像一颗不需要睡眠的心脏。
傍晚,食堂。红烧肉还有,量比中午多了,颜色也深了。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再夹一块。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很轻。
“陈念。”
“嗯?”
“芯片好了,晶体也有了。下一步做什么?”
“把晶体加工成需要的形状。然后装进芯片的测试座。”
“那还要多久?”
“几天。”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碗,把米饭扒拉干净。
“陈念。”
“嗯?”
“你那个合伙人,苏念。她看到芯片好了,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苏念在意识里也愣了一下。她的光晕闪了一下,像被人叫了名字。
“她没有表情。但她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
“嗯。比平时亮。”
他点点头,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晚上,实验室。我把晶体从密封容器里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它在灯光下不反光,暗灰色的,像一粒凝固的黑暗。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在宿舍做题。你那边开始了吗?”我回:“开始了。”他说:“那明天见。”
苏念说:“晶体硬度比预期高,加工时间要延长。”
“多久?”
“多一天。”
“那就多一天。”
她没接话。光晕亮着,稳定的。窗外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设备没响,实验室很安静。晶体在操作台上,芯片在测试座上。三盏绿灯还在工作台上亮着,没有关。她在我意识里,亮着。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我伸手把晶体往操作台内侧推了半寸,确保它不会被碰掉。然后关灯,锁门,刷卡出门禁。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像一个人跟在后面,把走过的路重新收回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