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在嘈杂的大厅里一遍遍回响,声音机械得让人心慌。
“前往柏林的CA147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旅客到B12登机口排队登机。”
陆景明拉着登机箱,站在落地窗前发呆。窗外的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载他飞越八千公里的空客A330正安静地等待着。夕阳把机身染成一种温暖的金红色,可陆景明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硬质卡片硌着胸口——那是登机牌,也是他职业生涯的判决书。
“老陆,咱们真不能再拖了。”三天前,董事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递过来那份标书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柏林这个单子,全公司上下盯了整整一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景明当然知道。如果能拿下德国科赫集团那个五千万欧元的智能生产线订单,公司在欧洲市场就能站稳脚跟。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事业部总经理的位置,才能真正确保无虞。
但他搞砸了。
就在昨天,开标结果公布。中标的不是他们,而是老对手腾跃科技。标书细节被泄露了,对方的报价精准地压了他们三个百分点,不多不少,刚好够赢。
“内鬼。”董事会那帮老头子的结论简单粗暴,“问题出在你带的团队里,陆总,你得给个交代。”
交代?陆景明苦笑。他拿什么交代?团队里那七八个人,跟了他最少的也有三年,他怀疑过谁?又能怀疑谁?
手机震动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徐峰”。
陆景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划开了。
“喂,老陆,到机场了吧?”徐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一贯的热情,热情得有些刻意,“我马上到,你等我啊,一定等我!”
“徐副总,不用麻烦了。”陆景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就是去总部做个述职报告,几天就回来了。”
“那也得送送!咱们什么关系,对吧?”徐峰在电话那头笑,笑声透过电波传来,有种说不出的油腻感,“再说了,这次投标的事儿……哎,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等我,马上!”
电话挂了。
陆景明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徐峰,公司副总,他的副手。说起来这个人其实挺有本事,脑子活,人脉广,按理说应该是个得力干将。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峰的心思好像就没放在正事上。
或者说,他的“正事”从来就不是业务。
去年年底,总公司派人来做年度考核,徐峰陪着调研组的刘组长喝了三天大酒,第四天刘组长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徐是个人才”。三个月后,徐峰升了副总。
这事儿陆景明没说什么,职场嘛,谁还没点手段。但他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陆总!”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景明转身,看见徐峰小跑着穿过候机大厅,手里还提着个小纸袋,跑得有点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看你,急什么。”陆景明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假,“我都说了不用送。”
“那怎么行!”徐峰站定,喘了两口气,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路上用。”
陆景明接过纸袋,往里瞥了一眼。是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巴掌大小,看着挺精致。
“这是?”
“你不是老说颈椎不好吗,长途飞行更受罪。”徐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好像要分享什么大秘密,“我托朋友从瑞士带的,最新款的便携式颈椎按摩仪。磁疗的,效果特别好,你试试。”
陆景明捏了捏纸袋,没立刻接话。
太周到了,周到得反常。
他和徐峰的关系,从来就没到能互送礼物的程度。平时在公司,除了工作必须的交流,两人话都说不上十句。现在投标刚失败,他正要被召去总部问罪,徐峰突然跑来送温暖?
“徐副总,你这太客气了。”陆景明把纸袋往回递了递,“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哎呀,你就拿着吧!”徐峰按住他的手,力气不小,“老陆,咱俩共事也快两年了。这次投标的事儿……我知道你压力大。说实话,我觉得总部那边对你不公平。标书泄露,那是有人搞鬼,怎么能全算在你头上?”
他叹了口气,表情真诚得几乎要让人相信了。
“我就是觉得吧,你这个领导,不容易。这点小心意,就当是……哎,就当是我替公司谢谢你这两年的辛苦。行不行?”
陆景明看着徐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诚恳,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如果不是知道徐峰私下里怎么在总部那边“无意间”提起他陆景明管理上的“小问题”,他可能真就信了。
“那……谢谢了。”陆景明收回手,纸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就对了嘛!”徐峰拍拍他的肩,“航班快登机了吧?我不耽误你了。一路平安啊老陆,到柏林那边……好好跟总部解释解释,肯定没事的。”
好好解释?陆景明心里冷笑。恐怕徐峰最希望的,就是他解释不清吧。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陆景明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转身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徐峰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笑,朝他挥手。
那笑容挂在嘴角,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过了安检,陆景明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离登机还有二十多分钟,他盯着手里的纸袋,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那个深蓝色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做工确实精致,绒面手感细腻,边缘镶着一圈哑光金属。他打开搭扣,里面黑色的海绵衬垫上,躺着一个银灰色的圆柱形装置,大约十公分长,两指粗细,表面是磨砂金属质感,一头有个微型USB接口,另一头是两个凸起的半球形电极。
看起来就是个高级点的按摩仪。
陆景明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适中,没什么异常。他按照盒子内侧的简易图示,长按侧面的按钮。装置轻微震动了一下,电极那头泛起柔和的蓝光,嗡嗡的低频声几乎听不见。
似乎……没什么问题。
他关掉电源,把装置放回盒子,塞进随身背包的侧袋。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徐峰虽然心思多,但应该不至于……
广播又响了,催促经济舱旅客登机。
陆景明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起身排队。
飞机准点起飞。当巨大的推背感把陆景明按在座椅里,看着舷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没,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足够他想清楚很多事情。比如标书到底是怎么泄露的,比如回公司后该怎么查,比如……徐峰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空乘开始分发晚餐。陆景明没什么胃口,只要了杯水。他打开前排座椅背后的小屏幕,随便选了部电影,但情节根本进不去脑子。
飞行了大概三个小时,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大部分旅客都睡了,只有少数阅读灯还亮着,在昏暗的舱室里撑开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
陆景明毫无睡意。颈椎确实开始酸胀,长时间保持坐姿让老毛病又犯了。他想起背包侧袋里那个按摩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按下开关,蓝光亮起,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有点明显。陆景明把电极贴在后颈,一股温和的脉冲感透过皮肤传来,酸胀的肌肉确实松弛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松。
但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像水底的暗流,慢慢涌上来。
这按摩仪的震动频率……是不是太规律了?不是那种模拟人手按摩的轻重变化,而是极其稳定、均匀的嗡嗡声,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次极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顿挫。
像是……某种计时?
陆景明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下后颈的装置。蓝光还在闪烁,嗡嗡声持续不断。他盯着那东西,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不可能。徐峰不至于。在飞机上动手脚,那是拉着全机舱几百号人陪葬。他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对吧?
他手指有些发抖,摸索着找到侧面的按钮,长按。震动停了,蓝光熄灭。机舱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旅客熟睡的鼾声。
陆景明把那东西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他盯着它,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徐峰在机场递给他纸袋时过于热情的笑,那双诚恳却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句“一路平安”。
平安?
他忽然把按摩仪凑到耳边,轻轻摇晃。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很轻的一声,像最精密的机械表芯在走动。
陆景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几乎是扑向头顶的呼叫铃,手指用力按下去。力道太大,整排座位都跟着震了一下。旁边熟睡的中年男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空乘很快就来了,是个年轻的姑娘,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睛里藏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陆景明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该怎么开口?说怀疑同事送的礼物是炸弹?说这玩意儿里面可能有定时装置?万一……万一只是他多心呢?万一这只是个高级按摩仪该有的机械声呢?
“先生?”空乘微微俯身,笑容有点僵了。
陆景明深吸一口气,把按摩仪递过去,压低声音:“这个东西……不太对劲。能……能帮忙看看吗?”
空乘狐疑地接过那银灰色的圆柱体,在手里翻了翻:“这是?”
“按摩仪。朋友送的。”陆景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但我刚才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声音,像……像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