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出院那天，陆晨阳去了，但没有进病房。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消防栓旁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箱体，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消防栓的红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铁皮，像一头褪了毛的瘦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油漆剥落的边缘，碎屑掉进指甲缝里，带着一股铁锈味。
病房里，林小禾坐在床上，左手臂上的石膏已经拆了，纱布还缠着一圈，像一条褪色的白带子。她正在收拾东西，动作比陆晨阳想象的利落——把兔子玩偶塞进书包，把图画书叠整齐，把妈妈给她削的苹果装进塑料袋。她的左手臂细了一圈，像一根还没长好的树枝，但活动起来已经不那么笨拙了。
兔子玩偶的耳朵垂下来，纱布边缘毛茸茸的。那纱布变淡了，从雪白变成了浅黄，像被时间泡过一遍的茶。陆晨阳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它的时候，纱布还是雪白的，像新拆封的绷带。现在它旧了，像所有被使用过的东西一样，不可避免地旧了。
林小禾的妈妈站在床边，动作比上次利落多了。黑眼圈还在，但眼神没那么散了，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她在叠衣服，一件粉色的小毛衣，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小学生做作业。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但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晨阳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爸爸刚去世，奶奶抱着他说"以后你跟奶奶过"。那时候他也是这种眼神——不是害怕，是一种"已经有人来过又走了"的绝望。林小禾的眼睛里有那种东西，但比他的更亮，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映出的不是碎的自己，是完整的、还在相信什么的自己。
林小禾忽然抬头，看向门口。
陆晨阳往后缩了一步，背脊撞在消防栓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知道她看见他了。那孩子的眼睛太亮，亮到能穿透门板，穿透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穿透他故意躲闪的意图。他等了两分钟，心跳得像在跑单时超时的最后三十秒，再探头的时候，林小禾已经站在门口了，仰着头看他。
"大哥哥。"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陆晨阳听见了，像听见了一声遥远的钟声。
"……出院了？"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嗯。"林小禾把兔子玩偶抱在胸前，兔子的耳朵垂下来，纱布边缘毛茸茸的，像一团被揉皱又展开的棉花，"那个人说，你会来找我。"
"哪个人？"
"坐轮椅的叔叔。"林小禾歪着头，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几乎看不见，"他在梦里说，'黑里也有光'。他说完就笑了，眼睛没有弯，但他在笑。"
陆晨阳蹲下来，和她平视。这个动作让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老旧的门轴在转动。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混着从窗户飘进来的桂花香——医院的院子里种了一排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好开花，甜腻的香气像一层纱，裹在所有气味的外面。
他看着林小禾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七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或者说，有一种超越天真的东西，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你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不是扭曲的，是真实的，是你不愿意面对但确实存在的那部分自己。
"小禾，"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以后不管谁问你梦里的东西，你都不要说。好不好？"
"我知道。"林小禾点点头，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谁都不说。但大哥哥——"
"嗯？"
"黑里真的有光吗？"
陆晨阳想了想。他想起镜面维度里守镜人水晶体发出的银光，那种银白色的、柔和的、像一盏被泡在水底的灯的光。他想起自己指甲上那条银色的纹路，从甲根爬到指尖，像一条正在生长的河流。他想起奶奶床头那盏永远不关的台灯，昏黄的，温暖的，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
"有。"他说，"只是你得等眼睛适应黑暗。"
林小禾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嘴角弯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大概是换牙期，那颗门牙的位置空着，像一个小小的窗口，通向什么更明亮的地方。她转过身，跑回病房，兔子玩偶的耳朵在她背后一颠一颠，纱布上的浅黄在夕阳里像一块旧绷带，像一面褪色的旗，像所有经历过时间的东西都会有的颜色。
陆晨阳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的腿麻了，蹲得太久，血液不流通。他扶着消防栓站起来，消防栓的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一种清醒的提醒。
他抬起左手，拇指指甲上的银纹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那冷光不是反射，是从内部发出的，像骨头里嵌了一盏灯。他忽然想起林小禾说的"黑里也有光"——对他而言，光不是来自外面，是来自里面。来自骨头，来自血液，来自那个正在燃烧的自己。
他走出医院，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色，像被稀释的血。他骑上电动车，电池只剩最后一格。他拧动油门，风灌进领口，带着初夏的潮气。
路过城中村的小超市时，他停下来，买了一盒创可贴。不是卡通图案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十片装，三块五。他站在货架前，对比了一下左边的新版和右边的旧版，拿了旧版。
不是舍不得那两块。是觉得旧的东西更可靠，像奶奶的药箱，像林小禾的兔子玩偶，像所有经历过时间但还在坚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