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夫人瞬间出手。
她白皙的手掌带起一阵劲风,重重拍在老学究的后脑上。
老学究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瘫软下去,重新倒在草席上。
他额头上的裂缝缓缓闭合,那只诡异的竖眼消失不见。
桌上的青铜镜也失去了光芒,绿光散去,重新变回了一块普通的铜片。
林烬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
他的太阳穴还在剧烈跳动。
那股冷漠的神识虽然被切断了,但留下的重压依然让他的呼吸有些困难。
影夫人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借体窥探之术。"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极低,语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此事暂且压下,不可声张。"
她没有再解释,林烬也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
影夫人伸出右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是用沉重的黑铁打造的,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有一条残缺的、没有源头的河流。
"这是黑铁令。"影夫人的声音很低。
"见此令,如见我。
暗河在东大陆的情报网和物资库,你现在可以随意使用。"
林烬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接过来。
"条件是什么?"
"帮暗河在城里站稳脚跟。
巡天司盯得太紧,我们需要新的生存空间。"影夫人把令牌塞进林烬手里。
令牌很冷。
"如果你需要人手,我可以调派暗河最精锐的杀手给你。
他们可以听从你的调遣,去清除你想清除的任何人。"影夫人补充道。
林烬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们的杀手。"
影夫人眉头微皱:"为什么?
暗河的杀手精通隐匿与刺杀,能帮你省去很多麻烦。"
"太显眼了。"林烬把令牌收进袖子里。
"盯着暗河的眼睛太多。
那些杀手一动,巡天司和各大宗门就会察觉。
我要亲自挑人。"
"你想挑什么样的人?"
"不被注意的边缘人。"林烬说。
"那些在泥潭里挣扎、快要死掉,却有一技之长的人。
这样的人在城里有很多,他们不会引起任何势力的怀疑。"
影夫人没有再劝。她对站在一旁的无面使了个眼色。
无面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页,递给林烬。
"这是暗河这些年淘汰的成员名单,还有被各方势力追杀、列入黑名单的散修记录。"无面说。
林烬接过纸页,走到油灯旁,借着微弱的光线翻看起来。
纸页上记录着数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他们的经历、修为和被淘汰的原因。
林烬的眼睛飞速扫过这些文字。
任何看过的文字,都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这是他自幼便有的怪癖,说不清是天赋还是某种无名的执念,只知道凡入眼的字句,便再也抹不掉。
他闭上眼,开始将这些名字、特长,与他以前在炼器坊打杂时听到的闲聊、在黑市上收集的各种流言进行交叉比对。
五息后,他睁开眼,手指落在一个名字上。
"费七。"林烬读出这个名字。
无面看了一眼,说:"巧手费七。
炼气五层。
他曾在青木炼器坊当学徒,手艺很好,但心思不正。
他私自组装违禁的破甲弩和毒烟机关,被掌柜发现后打断了左腿,逐出坊市。
现在他是个散修,在贫民窟黑市靠给人补甲和造些小玩意过活。"
"就是他了。"
"他是个瘸子,而且贪财,没有任何忠诚可言。"无面提醒道。
"这样的人,才最好用。"林烬将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把他的具体地址给我。"
无面报出了一个地址。
林烬没有带无面,也没有带任何暗河的人。
他将沾满血迹的外衣脱掉,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麻布长衫,独自走出了安全屋。
贫民窟黑市。
这里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窄小的巷子里挤满了低矮的木屋。
林烬沿着破烂的石板路,找到了无面给的地址。
那是黑市最深处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里传来了粗暴的喝骂声。
林烬停下脚步,贴着墙壁看过去。
三个体型高大的恶霸,正把一个干瘦的瘸子围在墙角。
那瘸子穿着一件油腻的灰色长袍,右腿有些跛,正是费七。
"费七,你拖了三个月的材料钱,今天再不给,就用你的右手来抵债。"领头的恶霸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铁刀,在掌心里拍了拍。
费七满脸堆笑,不断弯腰作揖。
"刘哥,您宽限几天。
我刚接了个私活,等这批货交了,一准把灵石双手奉上。"
费七一边说着,身体一边往后缩,右手悄悄背在身后,摸向了腰间的一个黑色皮袋。
"少废话,今天没钱,就断你一只手!"恶霸上前一步,伸手抓向费七的衣领。
就在恶霸的手指即将碰到衣领的瞬间,费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他右手迅速从皮袋里拽出一只木雕的蝎子,按下了蝎子背部的机括。
咔哒。
木蝎尾部甩动,一大团浓烈的白粉混合着刺鼻的烟雾猛地喷射出来。
恶霸猝不及防,吸入了粉末,双眼瞬间红肿。
"我的眼睛!
这老小子用石灰!"恶霸惨叫着,胡乱挥舞手中的铁刀。
另外两个同伙也连退数步,不停咳嗽。
费七没有犹豫,转过身,身手极为敏捷地朝巷子口跑去。
他的左腿虽然一瘸一拐,但速度极快。
但他刚刚跑到胡同口,整个人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胸口上。
林烬站在胡同口,纹丝不动。
费七被反震得退后两步,抬头,看到一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费七咬牙,右手又摸向皮袋。
林烬没有动,只是开口。
"木蝎的尾部转轴没有涂桐油。"
他的目光落在费七腰间的皮袋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刚才看了你发射的全过程。
机括按下到粉末喷出,中间卡了将近半息——那是干涩的金属摩擦才会有的延迟。
你用的石灰里,白砒霜的比例也太高了,砒霜太重,粉末在空中的停留时间缩短了至少两成。"
林烬指了指地面上已经开始下沉的白粉。
"那些恶霸只要闭上眼往前冲两步,就能抓住你。"
费七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是什么人?"
"我是能给你材料,并且保住你性命的人。"林烬说。
巷子深处,那三个恶霸已经恢复了视力,正骂骂咧咧地朝这边冲过来。
林烬看都不看身后,伸出右手,在袖中微微露出了那枚漆黑的黑铁令。
费七只是个散修,但他在黑市混迹多年,见多识广。
看到那条无头黑河的标志,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暗……"他压低了声音,没有把那个字说完。
林烬将令牌收起。
"跟我走。"
费七没有再犹豫。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破屋,紧紧跟在林烬身后,快步离开了胡同。
那三个冲过来的恶霸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盯着林烬的背影,又盯着地面上那个被人认出之后便迅速收起的标志,想起了关于那条无头黑河的种种传言,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敢迈出去。
在一家破旧的茶摊前,林烬和费七坐下。
费七显得很拘谨。
"大人,您找我这个废人,有什么吩咐?"费七小声问。
"我需要你帮我组装一些东西。"林烬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极为复杂的机关图纸,是他凭借脑海中的炼器知识重新组合设计的微型机关。
费七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这……这是玄铁连弩?
不对,里面的绞弦换成了地蛛丝,体积小了一倍,威力却大了一倍。
这是谁设计的?
简直是天才!"费七捧着纸,双手在颤抖。
"我设计的。"林烬说。
费七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能提供你所需要的任何材料。
无论是玄铁、地蛛丝,还是禁忌的材料。
我还能向你保证,青木炼器坊的人永远找不到你。
但你要为我做事,绝对忠诚。"林烬盯着他。
费七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张图纸的边角,沉默了有小半息的功夫。
他想到了那间快待不下去的破屋,想到了今天差点被人断手,想到了青木炼器坊还没死心的追杀,也想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袖中一闪而过的黑铁令。
暗河的名头,他见过太多次了。
凡是见过那条无头黑河的人,要么为它所用,要么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他现在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小人愿意。
只要有材料,只要能做机关,小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费七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有些神秘。
"大人,既然小人跟了您,有一条消息,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说。"
"黑虎帮在前天抓了一个丫头。
那个丫头叫灵嗅。"费七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是个天生的瞎子,一直在黑市外围讨饭。
但是黑虎帮的人发现,她的鼻子能闻出地下极深处的矿石气味。
只要她走过的地方,哪儿有灵石矿,哪儿有稀有金铁,她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我替一个黑虎帮的小喽啰修过甲具,前天他喝多了,把这事漏了嘴。"
林烬的神色微动。
能寻找矿脉的异人。
对任何一个想要建立势力的修仙者来说,这都是无价之宝。
"黑虎帮抓她做什么?"
"黑虎帮背后是城里的几个大家族。
他们想用这个丫头去帮他们私自开采一条废弃的灵石矿。
这会儿,那丫头就被关在黑虎帮的私牢里,听说黑虎帮的人正在用刑,想逼她把矿脉的具体位置指出来。"
林烬站起身。
"在这里等我。"
他没有解释去哪里,费七也没敢多问,只是看着他转身走进了黑市深处的阴影里。
大约半个时辰后,林烬回来了。
他神色如常,手里多了一叠折叠整齐的纸页。
那是他用黑铁令从附近的暗河联络点调取的黑市建筑图册。
他在联络点的油灯下用极快的速度将图册翻完,私牢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排水沟的尺寸,以及守卫名册上标注的交接时间,都已经拓印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在心里推算了一遍,已经找到了那个空隙。
林烬将图册放回袖中,看向费七。
"带路。"
费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现在就去?
黑虎帮可是有十几个炼气后期的好手,帮主更是炼气九层,私牢守卫很严。"
"带路。"林烬只重复了一遍。
黑夜笼罩了黑市。
黑虎帮的私牢位于一座大型地下赌场后方,是黑市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林烬和费七藏在街角的阴影里。
费七看着前面的岗哨,有些退缩。
"大人,这里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五个人巡逻,门前还有暗哨。
硬闯不进去。"
"不硬闯。"林烬语气平静。
"守卫在每旬的二刻交接。
在交接时,后墙的灯火会熄灭三息。
那是唯一的空隙。"林烬睁开眼。
"跟我来。"
他带着费七迅速在阴影中穿梭,每一步都极其精准,避开了高处哨塔的视线,也避开了地面的障碍物。
费七看得暗暗吃惊,发现林烬连地面松动的碎石都一清二楚。
两人来到了私牢的后墙下。
黑色的石墙上,隐隐有两道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黑虎帮布置的预警符文。
"这是'鸣石符一旦碰到,或者有灵力靠近,就会触发警报。
我解不开。"费七有些泄气。
林烬指了指左侧的墙面。
"这不是'鸣石符',这是简化版的'回音禁制'。
画符的人手法很粗糙,中枢偏了半分。"
林烬转头看着费七。
"你带了骨针吗?"
"带了。"费七紧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极细的白色骨针。
"听我指挥。"林烬指向左侧符文。
"骨针插入左侧符文第三笔,往上三寸的位置。
不要用灵力,纯靠手力,刺进去一分。"
费七咽了口唾沫,跛着腿走上前,屏住呼吸,将骨针极其精准地刺了进去。
一声极轻的细响侧的红光暗了下去。
"右侧符文,在第二道划痕下方两寸,用无声锉磨掉那层朱砂。"林烬继续吩咐。
费七的手很稳。
在林烬的指挥下,不到五个呼吸,两道警戒符文彻底失去了光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费七擦了擦额头冷汗,对林烬的佩服已经到了极点。
他用一根特制的铁丝,在私牢的后门锁孔里拨动了几下,后门开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里面是潮湿、阴冷的地下通道,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和浓重的血腥味。
林烬凭借对地图的记忆,带着费七避开了两处暗哨,直接来到了私牢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间独立的铁笼。
借着通道里昏暗的油灯,林烬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正被沉重的铁链锁在粗壮的木桩上。
她骨瘦如柴,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
她的双眼上蒙着一块发黑的布。
听细微的脚步声,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鼻子轻轻耸动,准确地把脸转向了林烬所在的方向。
"谁?"少女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极度的警惕。
"你们不是黑虎帮的人。"
"你怎么知道?"林烬站在铁笼外,平静地看着她。
"味道不对。"少女往后缩了缩,铁链发出哗啦。
"黑虎帮的人身上有劣质的香脂味和臭汗味。
你身上……有白蜡、赤铁矿和血的味道。
很杂,但是很干净。"
林烬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少女的嗅觉,确实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我是来带你走的人。"林烬说。
"为什么要带我走?
你们也想要那条矿脉?"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你们都一样,只是利用我。"
"我需要你帮我找矿。但我能给你自由,和足够的食物。"林烬说。
牢房外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声响。
"有人来了!"费七脸色大变,慌乱地看向林烬。
林烬没有慌乱。他转过头,看着通道深处渐渐亮起的火光。
他伸出右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枚冰冷的黑铁令。
暗河的名头,有时候比刀更快。
来的人若认得此物,便是省事。
若不认得,才是真正的麻烦。
来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潮湿的石墙上。
林烬握紧了令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