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县第一,暗藏风波
1990年秋,陇省张川县老中心广场上,一场沉冤昭雪、正义伸张的大会刚刚结束。
压在马志国心口的这块大石,终于松动了。
他目光定定地望向弓门村方向,满怀忧伤,难以平静。
这一刻,他想回弓门村。
日头西斜,踏着夕阳的余晖,马志国脚步沉重地迈进了老院,清冷的院落,破败的窑洞,却再也看不到父亲佝偻单薄的身影。
小时候,他每次放学回来,总能看见父亲蹲在他的窑窗下闷头抽旱烟,见他进门,父亲会问:“娃,你回来了。”
如今院落依旧,窑洞依旧,可父亲......
当年,在得知他的预选名额被人顶替后,父亲满心悲愤,重重一拳砸在土墙上,留下了这个暗红色血印。
三代人走出大山的希望破灭,父亲郁结成疾,落下病根,最终拖垮了身子,没几年就带着遗憾离世了。
望着面前这个暗红色血印,马志国肩头耸动着,泪水已经打湿了白色衬衫。这一刻,尘封的往事尽数涌上了心头。
那是1982年的盛夏,日头毒得像倒扣的火盆,烘烤着这片贫瘠的黄土地。
张川县教育局某办公室内。
“李科长,我侄子王小军,预选落选了。”王有胜面色凝重。
李全德沉默片刻后,佯装微笑:“领导啊,这事确实让人发愁,大哥大嫂就这么一个孩子。”
王有胜低头轻弹着烟灰,烟灰落在了烟缸外面。片刻后,他目光像钉子一样盯着李全德:“你当科长几年了?”
李全德微微一颤,桌面上握茶杯的手握得更紧了,桌底下的小腿抖动了两下。
王有胜起身上前,俯身给李全德点上一支烟,把未熄灭的火柴扔在地上,脚尖来回碾蹭,然后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李全德松开握茶杯的手,手心里、额头上全是汗,他敛眉说道:“小军落选了,我心里也很难受,这孩子平时很懂事,我这个当叔的怎么能不管,我想想办法吧......”
张川县弓门镇弓门村。
次日,天刚蒙蒙亮,马志国就来到村口,怔怔地望着这条蜿蜒崎岖的盘山古道,好似一根快要断了的麻绳。
他爷曾说过:“娃,这是弓门村通向外界唯一的路,走不出去,你就要一辈子在黄土里刨食。你要念书,学文化,长大了一定要走出这大山。”
他焦急地来回踱步,嗓子里干得冒烟,都日上三竿,公社通信员还没来。
他拿起磨盘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老式水壶拧开盖,仰着脖子,对着嘴抖搂了几下,没抖出一滴水来。
他望着古道,眼神里满是迷茫。沉默片刻,他拿起磨盘上的镰刀,往半山腰自留地走去。
“呱......呱......”村口传来了乌鸦的叫声,他空洞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烦躁,脚步明显加快了。
马志国还不知道高考预选成绩单,昨天就已经送到了村委。
村支书李长生看到马志国全县文科预选第一时,手不住发颤,喉头鼓动,半晌才说出话来。
“叮铃铃”桌上的摇把子电话响了。他接通电话,是李科长,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在了他的心口。
“老李,马志国的成绩你别声张,有人要这个名额。”
“啥?谁要着哩?志国可是全县第一啊。”
电话那头冷笑一声:“老李,你照办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是不配合,你们村的教学点还能不能保留,我可不敢保证,你自己掂量吧。”
嘟......嘟,电话挂断了。
这一夜,李长生一宿没睡。
次日村委,李长生坐在桌前,手拄着下巴,目光死死盯着成绩单。片刻后,他看向话筒,
咬了咬牙,按下了开关。
村民们吃过早饭,拿着农具下地时,村委喇叭里传来村长的声音:
“喂,喂,大伙儿注意了,我说个喜事,今天早上公社里来人了,志国这娃,预选文科考了全县第一名,给咱们村争了光,村民们都去马玉德家。”他浑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黄土山梁间,野雀躲在阴凉处,吱喳吱喳的叫个不停。
马志国顶着草帽,弓腰割着麦子,麦芒扎了胳膊,又疼又痒,他呲着牙:“叫你扎我,
叫你扎我。”手上的镰刀抡得更快了。
“志国哥......志国哥你预选考上了。”
秀珍那清甜的声音从山梁上传来,传到马志国耳朵里,就像山泉水浇在了干裂的土地上一般。
马志国猛地直起腰,眼眸骤亮,手微微一松镰刀掉地。他疯了一样地往山梁上跑,鞋都跑掉了,麦茬子扎着脚板,血都扎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血糊糊的脚掌,连忙穿好鞋跑到秀珍面前,拉起秀珍的手腕往家跑。
马志国欢快地哼着小调,逗得秀珍咯咯直笑,她圆圆的脸蛋上浮现一抹红晕,两条马尾辫不停摆动着。
这黄土古道直通村口,二人跑过,身后泛起阵阵土雾。
回到家中,村民们见他回来,让开了一条路。
王老汉坐在炕上,眼圈泛红:“玉德,你老小子有福了,窝囊了一辈子,以后可要享清福喽!”
墙角的马玉德,没说话,两只树皮般粗糙的手,不停发抖。
炕沿上的李长生,故作笑容:“志国啊,以后有啥困难跟李叔说,你是全县文科第一,给咱们村争了光,给娃们立了榜样。”
“全县第一?”马志国愣了愣,“李叔,我的预选成绩单呢?我想看看?”
李长生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扯了扯嘴角:“成绩单,在公社里,改天给你拿过来,还怕李叔骗你不成?”
村民们哄笑起来:“这娃,高兴糊涂了。”
马志国也跟着傻笑,可他心底却“咯噔”了一下。
窑外夜色沉沉,李长生家的小院里只有他的窑洞透着一点亮光。
他坐在炕上,望着昏黄的煤油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炕桌上的公函被烟灰烫了个小洞。
他傍晚从马志国家出来后,就去村委打了个电话:
“李科长,志国这孩子不容易,您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你知道要这个名额的是谁吗?是县里的。”
“我......”
“你就按我说的做,成绩公布出来,马志国的名字不会在上面。”
“你们怎么能......”
“你配合,我们大家都好过!”电话又挂了。
一边是全村孩子唯一的读书出路,一边是寒门天才一辈子的前程,他一个小人物,怎么选都是罪孽。
“志国啊......叔对不起你啊......”
黑暗里,李长生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被褥却湿了一大片。
马志国爷爷那代起,就希望走出大山。三代人了,终于在马志国身上看到了希望。可他终将敌不过命运的安排。
第二章 谎言戳破,无路可走
窑外冷月孤悬山梁,沉沉的夜色里,弓门村静悄悄的,忙活了一天的村民们,早早进入了梦乡。
马志国躺在炕上,双目圆睁,盯着墙上“我要上大学”几个字,这是高一时,他用手抠出来的。
“吱呀呀——”
院子里那扇老旧的木门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响,他隐隐听见了院子里有人在对话,他轻手轻脚下了炕,光着脚趴在窗前向外看去。
月色中他看到父亲马玉德蹲在院子里,面前的马扎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中山装,旁边靠墙立着一辆二八大杠。
马志国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眉间一紧:是班主任。林老师半夜里来干啥?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只听到“......成绩......被换了......”
片刻后,他看见父亲,那个一辈子窝窝囊囊从没跟人红过脸的男人,猛地起身,一拳砸在了土墙上。血,顺着墙流了下来。
马玉德盯着那道血印看了几秒钟,另一只手往下拉了拉衣袖,流血的拳头,又缩进了袖筒里。
林崇文捏着半张被揉烂的报名表,低头不语。他明知内里有猫腻,可手里仅有半点线索,又顾虑民办教师的饭碗,只能把这满腹的心事悄悄压在心底,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马志国躺回了炕上,看着墙上“我要上大学”那几个字,睁眼到了天亮。清晨,他起身推开窑门,院子里早已没人了。
他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那个暗红色血印,转身出了门,朝李长生家走去。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马志国来到李长生家门口,敲了敲门,院里传来李长生苍老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他来到院子里,看见李长生坐在马扎上,吧嗒吧嗒低头抽着旱烟,膝盖和脚面上全是烟灰。
李长生缓缓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娃子,你来了。”
一夜的功夫,李长生像是老了十来岁,鬓角添了不少白发。
马志国原本质疑的声音随即变得温和:“李叔,我来找你,就是想知道到底是咋回事嘛?”
李长生狠狠嘬了一口旱烟,嗓音带点沙哑:“娃子,叔也不瞒你,是教育局的李科长打电话说......”
马志国浑身颤抖,握着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有血丝渗出。
李长生继续说着,像是要把这一肚子的苦水都倒出来似的。
“人家还拿咱村教学点说事,说我要是不答应,就把咱们村里的教学点给撤了,往后咱这山沟沟里的娃们,连个念书的地方都没有了。”
说罢他抬起头,红着眼眶:“一边是全村的娃子们,一边是你的前程,娃子,叔实在没有办法啊。”
马志国听完,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上前两步一头扑进了李长生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李长生颤着手拍着他的后背,老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好一会儿,马志国松开手,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说:“李叔,我都明白了,我不怪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谁都不怨。”
说完他转身就走出了大门,头也没回。
马志国脚步踉跄,神情茫然地走在乡间土路上。
路边干活的村民们看到他,纷纷撂下了农具,凑向了马志国。
一个中年大叔扯着嗓门喊道:“志国,这事儿我们听林老师说了,不是你不成,是人家仗着权势,欺负人着哩......”
林崇文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林崇文把马志国拉到一边,开口道:“志国,你的功底老师心里最清楚,这事儿你受委屈了。”
林崇文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眼角湿润:“你记住,在人生这条路上,不止高考这一条,有真本事的人,到哪都能立得住,老师相信你。”
“嗯。”马志国紧咬嘴唇轻声应道。
林崇文深深地看了马志国一眼,“孩子,要振作起来,”说完他含泪转身离开了。
李长生也赶了过来,他朝众人喊道:“大伙都去志国家里,安慰安慰老两口,也给娃宽宽心......”
众人跟着李长生来到了马志国家里。有人劝慰着马玉德和陈秀莲,有人给马志国谋划着出路:“我叔叔在县城,要不然你去他那里吧......”
就在众人议论争吵时,马志国忽然开口了:“我打算去南方,投奔我舅。”
听到马志国的话,乡民们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都默默地看着他。
李长生先是一愣,随即又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娃子,你舅舅在江南省,你先过去闯一闯,见见世面。”
马志国的父亲蹲在墙角,一口一口抽着旱烟,自打众人进门,他就没说过一句话。当听到儿子这么说时,他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你想好了吗?”
“大,我想好了!”
马玉德眉头紧锁,低下头在鞋底上磕着烟袋锅子,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重,“那就去吧。”
有个老汉先摸出了皱巴巴的1块钱,塞到马志国手里:“娃子,出门在外身上得有个零花钱,路上买口吃食。”
旁边大婶也凑过来,摸出几毛零票子:“咱庄稼人没啥阔气钱,这点心意你拿着,别跟婶子见外。”
几个后生你一毛、我两毛往他手里塞,大家伙零零碎碎凑在一起,钱虽然不多,却是实打实的乡情。
直到晌午时分,村民们才陆续散去。
站在门口,望着村民们的背影,马玉德浑浊的眼眶里老泪纵横。马志国攥紧兜里零零散
散的钱,去江南的念头已然刻进心底。
马志国不清楚自己未来的路会是怎样的,但他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偏远大山里, 他要给自己找出一条路来,哪怕再难,也要踏过去。
第三章 邻里情深,动身南下
残阳沉进山坳,晚风卷着凉意,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马玉德盘腿坐在炕沿上,眉头紧锁,望着墙根立着的砍柴斧,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抽完一锅烟,他挪了挪身子,看向马志国,嗓音低沉沙哑:“你舅是个倒插门儿,家里你舅母做主,你要多点眼色,实在不行就回来。”
“嗯,”马志国轻声应道。
陈秀莲打开包袱,放了一些干粮和一双新布鞋。
她蹲下身,看着木盆里浅灰色的确良褂子和浅军绿色粗布长裤,这是马志国预选考试前给他做的。
还记得当时,马志国把衣服叠整齐放在枕边,一只手搭在了衣服上睡着的。
看着放满水的木盆,陈秀莲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娃这是啥命!”
听马玉德说完,她擦掉眼泪,起身在衣襟上蹭了几下手,红着眼眶,来到炕边,坐到马志国身旁,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马志国的脸庞,手轻抚着他的额头。
看到儿子眼底的不甘,她语声发柔地说道:“娃子,你大说的对,不行就回,爹娘还能动弹,饿不着我娃。”
马志国听到爹娘这么说,强撑着宽慰道:“我没事,林老师说过,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能立得住,你们回去睡吧。”
马玉德和陈秀莲相视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马玉德下了炕,缓缓向窑外走去,陈秀莲端起木盆,随马玉德走出了窑洞。
窑洞里立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心里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密不透风。
他有想过复读,但山里娃没背景,他不想自己的努力付出,再次为别人做了嫁衣。
他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墙上“我要上大学”那几个字。
下一刻,他猛地从炕上翻起身来,一把把煤油灯打到了墙角,扭头起身上前,收着臂使出全身气力,拳头一下下砸在“我要上大学”那几个字上。墙土混着血水落在了炕单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坐在了炕上,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滚烫的热泪雨点般落在炕单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清冷的月光照亮着窑洞。
片刻后,他扭头望着窗外的月光,想到被人顶替的绝望,前途未知的迷茫,父母老去的无助,躺下身子,一把拉过被子捂住脑袋,闷声痛哭起来。
后半夜,马志国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山里的天亮得早。
“咯——咯——咯!”第一声公鸡打鸣传遍了这寂静的山村。妇女们下炕,做起了早饭。
家家户户烟囱里冒着青烟,村里都是“呱嗒——呱嗒”的风箱声。
马志国在黄泥灶台前,一下一下拉动着风箱。大铁锅里蒸着玉米面窝头。
临行前,他要给爹娘做顿早饭。地里的麦子,他已收割入仓,爹娘不用顶日头下地受累,想到这心里稍稍宽慰几分......
马玉德和陈秀莲一宿没睡,他们希望儿子别走。
公鸡打过鸣,陈秀莲就下了炕。
刚想推开窑门,就听到了“呱嗒——呱嗒”的风箱声,她转身又回到了炕上。
平时马志国学校不上课的时候,早饭都是他自己做,不让爹娘早起。
马玉德轻声问道:“你咋不去做饭哩?”
“娃子在做......我这么懂事的娃子,这是啥命?”说完便捂住脑袋,轻声抽泣起来。
马玉德心里发酸自喃道:“我的憨娃,外面哪有家里好。”
老两口中年得子,清楚马志国的秉性。从小到大,懂事不任性,性格要强,说出去的话,不会轻易收回,再难也要去做。
就在这时,马志国来敲门,叫他们下炕吃饭......
一家三口坐在木桌前,马志国低头吃着饭,老两口对了一下目光,陈秀莲眼圈泛红,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夹了一块咸菜往嘴里送,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马玉德看着陈秀莲,再看看马志国,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从烟袋里拿出一撮揉碎的旱烟叶,放到烟锅里,拇指轻压几下,在衣兜里摸着火柴,烟杆早已放到了嘴边,目光望着远方,吧嗒吧嗒的抽着。
马志国蒙冤被顶替的事情早已传遍了全村。吃过早饭没多久,村民们陆续登门,小院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秀珍娘攥住马志国的手,眼圈泛红:“志国啊,婶子打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性子倔,遇事不肯低头,出门在外可不能由着性子来,这一块钱你拿着,当个路费。”
“婶子,你和秀珍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本就紧巴,这钱我不能要。”
话音刚落,人群里传来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志国,你就收下吧,她们娘俩,往后我照顾着。”
秀珍娘当即转头,怒瞪着人群里的刘二:“刘二你胡说啥哩?谁要你照顾?”一时又羞又臊。
村民们听到二人的对话,低下头捂着嘴暗自发笑。
村长李长生抓住马志国的手,把一个布袋和一沓钱塞到了他手里。“娃,这是大伙给你做的口粮,路上吃,这几块票子,是给你凑的路费。”
村里的裁缝连夜做了一身衣裳,发小递上了一双新布鞋......
马志国挠了挠头,目光转向马玉德。
“拿着吧,以后别忘了这份恩情。”
马志国心头一暖,转身回窑洞去换衣服。
走出窑洞时,马志国上身穿藏青涤卡上衣,下身配深蓝劳动布长裤,脚下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圆口布鞋。
他小麦色的肌肤,眉目方正,性子内敛寡言,眉宇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配上他一米七八的身形,立马显得挺拔周正。
李长生看着马志国,自喃道:“这娃还不到二十,看着本分厚道,眉宇间却藏着一股沉稳坚毅,绝不是寻常乡下后生。”
“娃子,根老汉去套车了,你收拾好,让他送你去公社坐班车。”
“嗯,”马志国含泪应了一声,转身走到爹娘面前,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大,娘你们保重,我走了,到舅家了我写信回来。”起身又对着在场乡亲深鞠一躬,背上包袱就要往门外走。
陈秀莲上前一把将马志国抱住,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泪水早已流干。马玉德看着母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乡民们也跟着落泪。
秀珍哭着闹着非要去送,她母亲拗不过,只好答应。
父母的不舍,乡民们的期盼,此时的马志国感觉沉甸甸的。
根老汉等在门口,“娃子,走,上车,大大送你去车站。”
二人坐上车。“驾——驾!”根老汉跳上车,吆喝一声赶着骡车前行,手里粗麻绳拧的长鞭不断挥舞。
骡车远去,泛起黄土烟尘,马志国望着渐渐远去的父母、乡亲,十八岁的他背负着远超心性的冤屈,仓促离开故土,踏上了南下谋生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