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谁?”林晚问。
老人愣了一下。
“我是你。”
“但你不是我。”
“我是你没有‘接’的那个版本。”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的大脑里,那个预留的区域,是空的。一直都是空的。因为我没有激活它。我没有碰那片叶子。我没有走进那个罐子。我——选择了‘不接’。”
“然后呢?”
“然后我活了三十年。正常的三十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养花,养猫,养鱼。看着那盆星石莲在阳台上慢慢长大,但从不碰它。从不问它是什么。从不——”
老人的声音有点发抖。
“从不走进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
“但阳台上那盆,它一直在。它一直在长。一直在发光。一直在构建网络。我不碰它,它也在。我不激活它,它也在。我不走进来,它也在。
它等了我三十年。等得丝线爬满了整间屋子,等得节点亮得像满天的星星,等得——”
老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等得我都老了。”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在发抖,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指甲里嵌着沙子。
“我老了。但它还在等。它等了三十年,等我自己想明白不是它选了我,是我选了它。我从把它带回家的那一天起,就已经选了它。我只是花了三十年,才承认。”
老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不要花三十年。”
林晚看着那只手。粗糙的、苍老的、在风中发抖的手。那是他的手。六十岁的他的手。
他没有握住那只手。
“我还有多长时间?”他问。
老人看了看天空。太阳在移动。云在移动。沙子在移动。时间在移动。
“蓝光消退的时候,就是通道关闭的时候。大概——十分钟。”
林晚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看着六只猫。
胖虎看着他。年糕看着他。墨水看着他。姜糖看着他。灰灰看着他。豆沙看着他。
六双眼睛。六种颜色。六个端口。
这是他的团队。
“你们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轻声问。
六只猫同时眨了眨眼睛。
“你们一直在等我。等我走到这一步。等我站在这个圆里。等我做出选择。”
胖虎“喵”了一声。不是脉冲,是普通的、软软的、像一块棉花糖一样的“喵”。
林晚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老人。
“我还有十分钟。我想用这十分钟,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晚转过身,面向那个圆。
圆很大。三百米的直径,站在里面,像站在一个巨大的体育场的中央。
但这不是体育场。这是一盆花。一盆活了一万年、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他来的花。
他迈出了第一步。
沙子在他的鞋底下陷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六只猫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胖虎在最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个带路的向导。
老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他没有跟上来。他的腿走不动了。他花了三十年,才走到这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
但他知道,林晚不需要他。
林晚有猫。
林晚走到圆心的位置,停了下来。
圆心处,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跟圆内任何地方的沙子都一样。
但林晚知道,这里不一样。因为这里的沙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银白色的光,透过沙子的缝隙,一明一暗的,像呼吸。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沙子。
沙子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有停。他扒了一层又一层,扒了大概十厘米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光滑的。凉的。像玻璃。
他继续扒。
那个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完整。最后,整片沙子被他扒开了,露出了下面的东西,是一个花盆。
一个跟阳台上那盆星石莲一模一样的花盆。但大了很多。直径大概有一米。花盆里没有土,没有花。只有一样东西。
一根嫩芽。
透明的。像水晶做成的。从花盆的中心长出来,大概有三十厘米高。顶端有一个鼓包,鼓包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跟阳台上那盆星石莲长出来的透明嫩芽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很多。
这根嫩芽,它就是这盆巨大的星石莲的核心。它一直在沙子里埋着,在等。等一个人来,把它从沙子里挖出来。
林晚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根透明的嫩芽。
嫩芽发着透明的光。像阳光穿过玻璃时的那种光,你看不到它,但你能感觉到它。
他伸出手。
手指悬在嫩芽的上方。
跟那天在阳台上,他第一次想触碰星石莲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没有人抓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你说你是一个邀请,”他小声说,“我说我接受了。”
他的手指碰上了嫩芽。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
不是蓝光,不是银白光,不是金光。是所有的光。是所有颜色混合在一起之后变成的那种光。
那种光没有名字,因为它不存在于地球上的任何光谱中。
它只存在于——这里。存在于这张网络的核心。存在于那些光点的意识中。
林晚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张网络。不是之前那种“幻视”,不是透过猫的眼睛看到的碎片,而是完整的、全息的、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的——整张网。
它覆盖了整个星球。从巴丹吉林沙漠的这个圆,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戈壁,穿过草原,穿过山脉,穿过海洋,穿过地壳,穿过地幔,穿过地心——从地球的另一面穿出来,继续延伸,延伸,延伸——延伸到了太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