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再路边的树影里。
周然拉开车门。
手刚碰上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一样的震动起来。
沉闷的震动声在深夜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然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苏砚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
“苏队,我们刚查完四单元。”
电话那头没有平时的干练。
只有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苏砚的声音发着颤。
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惊悚感。
“何国梁死了。”
“刚从楼上掉下来。”
“就在你们所在的旧铁路宿舍区,九栋。”
周然头皮瞬间发麻。
背脊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
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他猛的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烬。
眼神里全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尽然就在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这简直就是纯纯的背刺。
何国梁。
当年负责铁路片区案件卷宗归档的老档案员。
专案组刚刚从旧纸堆里挖出这个名字。
还没来得及走传唤程序。
人就没了。
林烬没有半句废话。
转身朝着九栋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周然手忙脚乱的跟在后面。
两人踩着满地的破旧废品和坑洼的积水。
一口气冲到九栋楼下。
现场以经乱成了一锅粥。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巡逻车停在单元门外。
刺眼的警灯把斑驳的红砖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周围围满了披着外套出来看热闹的住户。
各种窃窃私语汇聚成嗡嗡的杂音。
二楼延伸出来的老式铁皮雨棚被砸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边缘的铁皮向内惨烈的翻卷着。
何国梁的尸体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地面的缝隙向四周蔓延。
血腥味混杂着下水道的恶臭。
直冲鼻腔。
“大半夜的跳楼。”
一个裹着花棉袄的大妈压低声音。
一边嗑瓜子一边往警戒线里张望。
“这瓜吃的真是破防了,吓得我半条命都没了。”
林烬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
他径直走到警戒线边缘。
几个辖区民警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初步看是抑郁自杀。”
一个带队的胖民警拿着记录本快速写着。
“死者是退役档案员,平时一个人住,身体不好。”
“刚才我们的人上去看了一眼。”
“家里留了半封遗书,说是活得太累不想撑了。”
周然在一旁听得捏紧了拳头。
你人还怪好的嘞。
连自杀的理由都替人家想的明明白白。
这要是真按常规流程被定性成自杀。
二十年前旧案的线索就全断在这里了。
林烬自始至终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的视线死死的钉在二楼那个破洞的雨棚上。
白色的强光手电瞬间点亮。
光束笔直的打在破洞的边缘。
“不对。”
林烬开口。
声音冷硬的没有任何温度。
周围的几个民警全都不满的看过来。
林烬抬起手指着二楼的雨棚。
“看那个被砸穿的凹陷点。”
“凹陷的中心严重偏离了六楼阳台的正下方。”
“正常人跨出栏杆跳楼。”
“身体会在重力作用下呈现一个向外的抛物线。”
“落点应该在雨棚靠外的边缘区域。”
“但这个窟窿砸在雨棚最靠里的位置。”
林烬转过头。
冷冷的看着那个胖民警。
“他的身体不是自然坠下的。”
“是被人一路拖到阳台边缘。”
“垂直贴着墙面强行推下来的。”
胖民警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
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周然倒吸一口冷气。
大步跨过警戒线。
“走,上六楼。”
两人踩着布满灰尘和垃圾的楼梯。
一口气冲上六楼。
九栋六零二室的防盗门敞开着。
苏砚以经赶到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
脸色难看的可怕。
地上的勘查踏板铺出了一条通向阳台的路。
屋子里的陈设很旧。
到处是堆叠的旧书和报纸。
但地面收拾的干净。
干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泥土和鞋印。
“阳台。”
苏砚指了指外面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推拉门。
“辖区的人认定他是从那里自己翻下去的。”
林烬从口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大步走到阳台推拉门前。
一双深蓝色的老式塑料拖鞋整齐的摆在门槛内侧。
鞋尖朝向屋内。
林烬蹲下身。
用戴着手套的食指用力擦过拖鞋的鞋底纹路。
指腹上立刻沾上了一层明显的湿润水汽。
他又伸出手。
平贴着摸了摸客厅靠近阳台的木地板。
干燥。
甚至起了一层细细的浮灰。
接着他跨过门槛。
摸了摸阳台外侧的劣质瓷砖地面。
更加干燥。
没有一丝水痕。
“动线反了。”
林烬站起身。
语速极快。
“拖鞋鞋底带湿,说明死者刚去过卫生间或者厨房洗漱。”
“但客厅和阳台的地面全是干的。”
“如果他是自己穿过客厅走上阳台跳下去的。”
“鞋底的水渍一定会留在木地板和瓷砖上。”
“现场连半个带水的水印都没有留下。”
林烬走到阳台最边缘。
外侧是一排老旧的生锈铁栏杆。
漆皮以经剥落殆尽。
夜风从没有任何遮挡的高处灌进来。
带着深秋独有的刺骨寒意。
林烬闭上双眼。
双手平平的按在冰冷粗糙的铁栏杆上。
周然和苏砚同时屏住呼吸。
他们知道林烬进入了那种近乎变态的感知状态。
黑暗降临。
周围嘈杂的警笛声被瞬间抽离。
风声被无限放大。
重构开始。
林烬听到了。
那绝不是自杀前死寂的平静。
而是极度绝望的拼死挣扎。
“你干什么。”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凄厉的炸响。
何国梁的喘息声粗重急促。
伴随着拖鞋底部在粗糙地面上死死摩擦的刺耳声。
“我什么都没说。”
“放开我。”
老人绝望的哀求。
没有对话。
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
只有另一个沉闷有力的脚步声。
左脚重。
右脚轻。
一步一步冷酷的逼近。
又是这个右脚偏轻的幽灵。
紧接着。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何国梁瘦骨嶙峋的后背被狠狠的撞在铁栏杆上。
脆弱的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呃。”
老人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
一条坚韧的硬物死死的勒住了老人的脖子。
那是某种冰冷的金属索具。
索具的边缘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疯狂的摩擦刮擦。
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嘶鸣。
吱呀。
咔哒。
老人的双脚被强行提离地面。
在半空中无助的踢打。
鞋底的水渍在剧烈的挣扎中全蹭在了凶手的衣服上。
所以阳台的地面才会干干净净。
没有留下一滴水。
随后。
金属索具猛的松开。
伴随着一声布料被粗暴撕裂的声响。
老人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牵引和支撑。
直直的向下坠落。
风声瞬间贯穿耳膜。
碰。
巨大的砸击声从楼底的雨棚传来。
一切归于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他的十根手指死死的抠着铁栏杆。
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绝不是自杀。”
林烬转过身。
眼睛里燃起猩红的戾气。
“他是被人用带有锁扣的金属索具勒住脖子。”
“硬生生的举出栏杆外。”
“贴着墙面扔下去的。”
苏砚浑身发冷。
她紧紧握住配枪。
“有实质证据吗。”
林烬指着阳台外侧栏杆的底部横圈。
“如果一个人是自己翻阅栏杆跳楼。”
“在翻越的瞬间。”
“栏杆外沿一定会留下连续且明显的鞋底踩蹬痕迹。”
“脆弱的铁锈会被大面积的蹭掉或者剥落。”
“但你们看这里。”
“外沿全是完整的陈年老锈。”
“死者的脚根本没有碰到过栏杆外面。”
林烬的手指顺着栏杆的顶部往下慢慢滑。
停在其中一根竖向铁条的边缘死角。
“看这里。”
他拿起手电筒。
强光精准的打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
在厚厚的一层铁锈中间。
有一道极窄的亮色金属划痕。
在手电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反光。
“这是新露出的底层金属。”
“凶手从背后用带金属锁扣的索具勒住他时。”
“用力过猛。”
“锁扣在铁栏杆上硬生生刮出来的压痕。”
周然盯着那道亮色的划痕。
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这帮躲在暗处的归档人。
简直是把警方当成纯纯的大冤种。
杀完人直接布置成抑郁自杀的戏码。
拍拍屁股走人。
“去书房。”
林烬没有在阳台多作停留。
转身大步走进屋内的书房。
书桌正中央。
端端正正的放着那张所谓的遗书便签。
苏砚跟了进来。
“字迹比对过了,辖区的人说初步看就是何国梁本人的笔迹。”
“内容写的是活的太累,一身病痛不想撑了。”
林烬根本没有去看遗书上那些煽情的文字。
他的目光直接锁死了纸张的边缘和质地。
修补旧物让他对任何年代的纸张材质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用便签。”
林烬从勘查箱里抽出医用镊子。
轻轻夹起那张纸的一角。
“纸质纤维粗糙,含有高比例的劣质木浆。”
“这是二十年前老式档案局专门用来打印卷宗封皮的特种内页纸。”
“纸张的右下角有明显的老式铡刀裁切毛边。”
“这绝对不是用来写遗书的便签本。”
“这是从某份废弃的旧档案上切下来的一角废纸。”
林烬盯着纸面上的字迹。
眼神冷得能杀人。
“凶手带着这半张旧纸找上门。”
“逼着何国梁写下了这句话。”
“然后把他生生推了下去。”
狭小的书房里气压低到了极点。
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何国梁。
当年负责那批旧案归档的核心人员之一。
在他们刚从杜成业的木箱里查出一点微弱端倪的时候。
被毫不留情的暴力抹除。
这种收割生命的速度快得让人感到窒息。
林烬的目光从书桌转移到旁边的地面。
书桌下方的阴影里放着一个老式的铁皮废纸篓。
纸篓底部倒着半杯隔夜的冷茶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褐色的软泥。
那不是单纯的泥垢。
是被茶水泡透了的纸浆。
林烬立刻蹲下身。
用长柄镊子在浑浊的茶水里小心的搅动。
避开那些彻底烂掉的纤维。
挑起一小块勉强还能看出边缘轮廓的碎纸。
纸片虽然被水泡烂发软。
但上面还残留着几个模糊的石墨印记。
铅笔字。
水泡不掉。
只有碳素笔才会被水化开。
“他死前在写东西。”
林烬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具穿透力。
“凶手进来后。”
“用暴力逼他写遗书。”
“但他趁着凶手不注意的瞬间。”
“把真正想写的东西撕碎。”
“决绝的扔进了茶水里。”
苏砚猛的凑过来。
死死盯着镊子尖端的那块碎纸。
“上面写了什么。”
林烬把碎纸平稳的移动到一张干燥的证物玻璃板上。
在书房白炽灯惨白的光晕下。
那几个残缺模糊的笔划。
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语残角。
“归档。”
林烬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两个字。
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寒意。
何国梁在被逼上阳台。
面对死亡深渊前。
脑子里最后想到的。
是这两个字。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道普通的行政程序。
更是一群隐藏在不可触碰的深渊之下。
肆意修剪和篡改真相的恐怖怪物。
这张跨越了二十年的连环命案巨网。
终于在第二个死者的鲜血中。
翻开了它最血腥残酷的一角。
一场不死不休的绞杀。
以经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