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再旧铁路宿舍区的大门外。
夜色深重。
没有拉警笛。
连车灯都关得死死的。
生锈的铁艺大门上方挂着斑驳的红底白字招牌。
字迹以经剥落了一大半。
风吹过。
门轴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就像这个时代不堪重负的喘息。
周然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这破地方还能住人吗。”
周然看着眼前这几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筒子楼。
楼体外墙的砖块酥脆剥落。
阳台上杂乱的晾晒着各种衣物。
月薪三千,玩什么命啊。
他再心里暗自嘟囔了一句。
这大半夜的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走访。
简直是在折磨人。
林烬从副驾驶下来。
黑色尼龙约束带留下的红痕还在他手腕上隐隐作痛。
他的眼神扫过那些错乱交织的私搭电线。
二十年的时间。
这里的建筑就像被人遗忘的枯骨。
腐朽的气息混合着廉价的葱花炒肉的油烟味。
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
“四单元三零四。”
林烬报出哪个号码。
没有丝毫停留。
大步走上开裂的水泥台阶。
周然赶紧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坏了。
只能靠手机屏幕的微光照明。
脚下的楼梯扶手沾满油腻的灰尘。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通水道和开锁的野广告。
到了三楼。
三零四室的防盗门是新换的猪肝红铁门。
和周围破败的木门格格不入。
周然上前。
用手指重重的扣了扣门板。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人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防盗链还挂着。
一个穿着大裤衩踩着人字拖的年轻租客探出头。
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们。
周然亮出警官证。
“警察,例行走访。”
租客脸色变了变。
极不情愿的取下防盗链。
“警察同志,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大半夜的查什么房啊。”
“这房子你租了多久了。”
周然冷着脸问。
“半年多吧,押一付三,我可是交了租金的。”
“知道以前的房东叫什么吗。”
“是不是叫杜成业。”
租客连连摇头。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什么杜成业,没听过。”
“我跟中介签的合同,压根没见过原主。”
“这破房子除了便宜一无是处,我哪有闲心管前房东是谁。”
线索好像再这里断了。
二十年的时间。
足够把一个底层铁路工人的生活轨迹冲洗得一干二净。
周然叹了口气。
刚想转身下楼。
林烬却没动。
他站在狭窄的过道里。
视线越过租客的肩膀。
越过满地乱扔的鞋子。
落在走廊尽头一个堆满废纸壳和杂物的死角。
那里扔着一个发黑的旧木箱。
箱子表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哪个箱子是你的吗。”
林烬抬起手指着那个角落。
租客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满脸嫌弃。
“不是我的。”
“我搬进来的时候它就在哪。”
“死沉死沉的。”
“嫌脏就一直扔在外面没动,房东说那是上上任留下的破烂,等收破烂的来了就卖掉。”
林烬没有理会租客的抱怨。
他直接走过去。
蹲下身。
木箱表面的铜扣以经长满绿锈。
这是一种老式的军绿色弹药箱改制的储物箱。
边角包着铁皮。
盖子半敞着。
里面散落着几件被老鼠咬破的破烂蓝色工装。
林烬戴上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
把里面的工装一件件拿出来。
布料早以经碳化发脆。
稍微一碰就掉下渣来。
指腹顺着木箱的内壁慢慢摸索。
他曲起食指的指节。
轻轻敲击木箱的底板。
声音有些发闷。
没有实木那种清脆的回音。
“有夹层。”
林烬抽出随身携带的修复用平头起子。
顺着底板边缘一道根本看不见的缝隙。
用力一撬。
木板发出一声尖锐的裂响。
一块伪装成底板的三合板被掀开。
露出下面一个大约两寸深的空间。
周然凑过来探头去看。
夹层里空荡荡的。
只有几层厚厚的絮状灰尘。
“尽然什么都没有。”
周然有些气馁。
“白高兴一场。”
林烬没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的锁住夹层底部的灰尘断层。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林烬用起子的尖端指着那些凌乱的灰尘拖痕。
“这里的灰尘表面有新鲜的擦拭痕迹。”
“不是老鼠爬过。”
“是有人用手快速抓取里面的东西留下的指印。”
“目标非常明确。”
“直接拿走了夹层里藏着的文件或者物品。”
林烬的手指在夹层最深处的角落里。
小心的捏起半张泛黄的纸片。
那是被暴力撕扯时。
不小心卡在木刺里遗留的残角。
纸质粗糙。
是一张老式的铁路货运段工作排班单。
上面只有半截用钢笔写下的名字。
杜成业。
名字旁边。
连着一条用红色圆珠笔重重划出的线。
笔锋用力极大。
几乎把纸面划破。
线的另一头被完整的撕掉了。
“这能看出什么。”
周然看着那半张连字都不全的废纸。
一头雾水。
这很难评。
一张破纸角就能破案的话。
还要警察干什么。
林烬站起身。
把那半张纸角装进透明物证袋。
他转头看向楼道外的通风窗。
夜风吹过生锈的防盗网。
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是在诉说着二十年前的旧事。
楼下的大院里。
几棵粗壮的法国梧桐树下。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围坐在昏黄的路灯下打扑克。
那是这个老旧小区为数不多的夜生活。
破旧的收音机里放着沙哑的地方戏曲。
伴随着摔打纸牌的啪啪声。
林烬走到窗边。
双臂压在满是铁锈的窗棂上。
闭上了双眼。
周然站在一旁。
看到林烬这个动作。
他以经见怪不怪了。
他老老实实的闭上嘴。
不发出一点声音。
林烬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他的听觉像一张巨大的网。
瞬间铺开。
所有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然后被他一层层精准的剥离。
风声。
树叶的沙沙声。
二楼某户人家电视机的广告声。
这些无效信息被迅速过滤。
他的耳膜死死锁定在路灯下那几个老人的闲聊上。
“对三。”
“要不起。”
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响起。
伴随着浓重的烟痰咳嗽声。
“这破楼说拆说了十年了,就是不动弹。”
“哪年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对手。”
“咱们这帮穿蓝工装的铁路工人多风光啊,那时候找个对象都比别人容易。”
这是一句带着无限怀念的吐槽。
紧接着。
是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打牌的动作慢了下来。
“风光什么,你忘了四单元老杜是怎么没的。”
麻将碰击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别瞎说,厂里通报那不是晚上干活不小心,意外掉下去的吗。”
“意外个屁。”
一个磕着瓜子的老太太压低声音。
瓜子壳吐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你们这些老头子就是心大。”
“那天半夜我起来收衣服。”
“在阳台上看得真真的。”
“看见老杜在楼下跟人吵架。”
“吵得可凶了,脸都红脖子粗的。”
“对方是个穿白大褂的。”
“手里还提着个黑皮箱。”
“看着像是个法医或者大夫。”
林烬的眼皮在黑暗中猛的跳动了一下。
法医。
二十年前。
穿白大褂提黑皮箱。
周敬山。
那条被红色圆珠笔撕掉的连线另一头。
连着的就是周敬山。
杜成业和周敬山。
一个是最底层的扳道工。
一个是专案组的法医。
这两人本该有天壤之别。
却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你可闭嘴吧,这事要是乱说要惹麻烦的。”
另一个老头的声音明显的发颤。
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老杜那天手里死死攥着个什么东西。”
“一直指着那人的鼻子嚷嚷。”
“说这是不该搬走的东西。”
“说他绝对不会交出去。”
“后来没几天老杜就出事死了。”
“他老婆吓得连夜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跑了。”
“连厂里的抚恤金都没敢回来要。”
老头深吸了一口旱烟。
“我听厂里保卫科的人喝醉了漏过嘴。”
“说老杜其实藏了张照片。”
“那照片上的东西太吓人。”
“谁碰谁死。”
“谁都不敢留。”
“不敢留啊。”
照片。
不敢。
这几个字像实心的铁锤。
一锤接一锤的砸在林烬的神经上。
原来杜成业手里捏着的底牌。
不仅是一个用来藏只言片语的火车票夹。
还有一张被所有人恐惧的原始照片。
一张能推翻二十年前所有结论的照片。
“老张头,你刚才说老杜跟法医吵架。”
“那法医到底长什么样,你后来再厂里见过没。”
老太太八卦的心思被勾了起来。
声音到这突然断了。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一抹危险的寒光从眼底炸开。
楼下传来一声刺耳的脆响。
咣当。
一个绿色的玻璃酒瓶被狠狠的砸碎在路灯的生锈铁杆上。
玻璃碴子像子弹一样崩了一地。
折射着路灯惨白的光。
打牌的老人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叫。
牌桌被掀翻。
纷纷捂着头四散躲避。
“杀千刀的,大半夜作死啊。”
老太太破口大骂。
林烬一把推开楼道布满蜘蛛网的破窗户。
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昏暗的梧桐树影下。
一个全身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
头上戴着全封闭的黑色防暴头盔。
连眼睛都被黑色面罩挡得死死的。
正跨在一辆没有熄火的重型越野摩托车上。
车牌被厚厚的泥巴糊得严严实实。
连一个数字都看不清。
男人的左脚踩在满地的玻璃碎渣上。
右脚却只是虚虚的搭在脚踏上。
没有用力着地。
摩托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双缸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巨大咆哮。
在这个男人的摩托车后座上。
用尼龙绳紧紧的绑着一卷黑色的塑料布。
塑料布的边缘没有压实。
夜风卷过。
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牛皮纸文件夹的边缘。
那文件夹的样式。
和档案室里的制式一模一样。
那就是从木箱夹层里被提前拿走的东西。
男人没有抬头看三楼的林烬。
他的头盔微微偏转了一下。
确定那些老人以经闭嘴散开。
随后。
他冷冷的拨了一下车把。
一脚油门轰到底。
摩托车前轮高高翘起。
像一头狂暴的黑豹一样冲出老旧的大院。
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尖啸。
眨眼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卧槽。”
周然也冲到窗边。
看着那道迅速隐没的暗红色尾灯。
“这谁啊,这么狂。”
“当着警察的面搞事情。”
林烬死死盯着那辆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拳头捏得骨节咔咔作响。
胸口的血液在剧烈的翻滚。
“他不是刚好路过。”
林烬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渣。
每一个字都透着森然的杀意。
“他是再警告下面那些老人闭嘴。”
“他以经拿到了木箱里的东西。”
“现在是来确认我们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周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是说那个人就是把杜成业木箱清空的人。”
林烬转过身。
看着地上那个空荡荡的破木箱。
“不止如此。”
林烬扬了扬手里装有残角的物证袋。
“杜成业死前。”
“确实跟周敬山见过面。”
“他们为了某样不该被搬走的东西起了剧烈的冲突。”
“周敬山想把东西拿走。”
“杜成业死都不肯给。”
“那东西和一张照片有关。”
周然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二十年前的一个底层扳道工。
尽然和一个专案组法医有这么深的私下交集。
而且还牵扯到一张连名字都不敢提的照片。
“那个人刚才砸碎酒瓶。”
林烬大步往楼下走去。
脚步又快又沉。
在空旷的楼道里砸出沉闷的回声。
“说明他就在附近盯着我们。”
“他知道我们找到了这栋楼。”
“甚至可能刚才就站在某个阴影里。”
“看着我们走进三零四室。”
周然手忙脚乱的跟上下楼。
手心全都是汗。
“他这也太嚣张了。”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林烬冷笑一声。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不需要把我们放在眼里。”
“因为他很清楚。”
“就算我们看到了他。”
“也没有任何实物证据证明他和那个木箱有直接关系。”
“他砸那个酒瓶。”
“是在物理上掐断下面那些老人的回忆。”
两人一口气跑到楼下大院。
路灯下只剩下一地的绿色碎玻璃。
和几张被踩着脚印的扑克牌。
那些打牌的老人早就吓得跑回了家。
连门都反锁得死死的。
空气里除了原本的煤烟味。
多了一股刺鼻的劣质汽油燃烧的味道。
林烬蹲在碎玻璃旁边。
用医用镊子夹起一块带有半张商标的玻璃残片。
这是一种本地十几年前就停产的老牌绿棒子啤酒。
只有这种旧职工区常年不盘货的小卖部底货里才会有。
盯着他们的人。
对这片旧铁路区域熟悉得就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周然。”
林烬站起身。
目光穿透无尽的黑暗。
深邃得可怕。
“查一下这片区所有还在开门的小卖部。”
“我要知道谁在半小时前买过这种过期的老牌啤酒。”
周然立刻拿出手机。
刚准备拨号。
林烬又补了一句。
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还有。”
“把刚才那个摩托车手的特征记在报告里。”
“他停车支撑身体的时候。”
“只有左脚用力踩地。”
“右脚一直虚虚的搭在踏板上。”
“这个人。”
“右腿有严重的旧伤。”
周然的手指猛的悬停在手机屏幕上。
右腿有旧伤。
这句话像是一道刺眼的闪电。
直接劈开了他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之前在周敬山家里。
林烬就通过地板上的灰尘厚度断层推断出。
那个赶在辖区派出所接警前。
强行进入死亡现场试图毁掉相框证据的幽灵。
也是一个右脚着力偏轻的人。
步幅间距完全吻合。
同一个幽灵。
从周敬山的密室。
一路跟到了这片破败的旧铁路宿舍区。
他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附骨之疽。
死死的咬在专案组的咽喉上。
林烬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老楼。
楼体在夜色中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墓碑。
二十年的时间。
足以让杂草掩盖所有的血迹。
但有些东西。
以经随着那些被刻意伪造成意外的死亡。
深深的烂在了地底下。
现在。
那张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照片。
成了唯一能把这些恶臭的烂泥翻出来的铁锹。
周敬山死了。
杜成业也死了。
但他们拼了命留下的裂缝。
终于漏出了第一丝血腥味。
“走吧。”
林烬拍掉手套上沾染的灰尘。
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没有回头。
“这趟没白来。”
“最起码我们知道了。”
“躲在后面的人。”
“以经开始害怕了。”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狩猎。
猎物和猎手的位置。
在这一刻。
开始悄然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