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警车停在老旧小区的路边。
警灯以经熄灭。
夜色浓重。
林烬没有上车。
他站在那辆黑色桑塔纳的车门旁。
冷风吹动他单薄的外套。
“苏警官。”
林烬转头。
目光锁定站在车尾的苏砚。
“周敬山是个极度严谨的法医。”
“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藏在那么容易被搜出来的相框里。”
苏砚停下开门的动作。
“相框的背板很隐蔽。”
林烬摇头。
“那只是针对常规的现场走访。”
“如果带队勘查的人本来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个相框根本撑不过第一轮搜证。”
林烬指着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
“周敬山再等我。”
“但他不可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个不确定的到达时间上。”
“唯一的解释。”
“他笃定。”
“在警方正式接管现场之前。”
“没有人能拿走那些证据。”
苏砚的呼吸变得急促。
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的配枪。
“你的意思是。”
“有人提前来过现场。”
“而且试图清理过。”
林烬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另一辆技术勘查车前。
敲了敲车窗。
顾停舟正咬着一根没点燃的塑料棒。
戴着耳机疯狂敲击键盘。
车窗摇下。
“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顾停舟吐掉嘴里的塑料棒。
“为了弄这段破监控。”
“我的CPU快干烧了。”
顾停舟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窗外。
屏幕上播放着小区单元门外的公共监控画面。
“周敬山住在三楼。”
“这是唯一能拍到楼梯入口的探头。”
顾停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
“我刚才把案发前后的四个小时画面全都拉了出来。”
“这很难评。”
顾停舟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
“从周敬山推测死亡时间的零点十五分。”
“到辖区派出所接警的零点二十二分。”
“这中间有整整四分钟。”
“画面是雪花断帧。”
屏幕上的画面在一瞬间变成黑白交替的噪点。
四分钟后。
画面恢复正常。
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过。
“物业那边怎么说。”
苏砚凑过来。
脸色铁青。
“物业说是线路老化。”
顾停舟冷笑。
“这种老掉牙的借口。”
“简直就是糊弄鬼。”
“我查了底层的物理日志。”
“这根本不是什么线路接触不良。”
“这是有人在监控主板上。”
“外接了强磁干扰器。”
“硬生生的把这四分钟的数据抹平了。”
林烬盯着那片雪花噪点。
“回案发现场。”
二楼的客厅依旧保持着勘查后的原貌。
地面上画着白色的轮廓线。
空气里的发霉味被浓烈的消毒水味掩盖。
林烬跨过警戒线。
停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
他没有往里走。
从顾停舟的勘查箱里拿出一把强光手电筒。
把光束调到最细的档位。
光线贴着木地板的表面。
平行扫射过去。
“别开顶灯。”
林烬蹲下身。
强光在粗糙的木地板表面切割出明暗分明的阴影。
“门锁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
林烬的手指停在门框边缘。
“但锁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刮痕。”
“新痕。”
“而且刮擦的方向非常凌乱。”
“这是拿钥匙开门的人极度紧张。”
“手抖。”
“金属钥匙反复摩擦锁芯面板留下的。”
苏砚站在林烬身后。
“周敬山是自己开的门。”
“这不对。”
林烬把手电筒的光束往下压。
照在地板的缝隙里。
“看这里的灰尘断层。”
在强光的侧射下。
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微灰尘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厚度。
“第一层灰尘边缘圆润。”
“是长期居住者穿着软底拖鞋日常走动留下的。”
“但这上面。”
“压着半个残缺的鞋印。”
林烬用一根医用棉签的木棍指着那个轮廓。
“纹理带有硬质橡胶的边缘特征。”
“尺码四十二。”
“步幅间距只有四十公分。”
“步伐很短。”
林烬拿着木棍在两个残缺鞋印之间比划了一下。
“右脚的灰尘压痕深度明显浅于左脚。”
“这个人右腿有旧伤。”
“或者常年习惯性左脚发力。”
“右脚着力偏轻。”
林烬站起身。
关掉手电筒。
“这个人用钥匙打开了门。”
“走到玄关这里。”
“停下了。”
“他没有继续往客厅深处走。”
“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周敬山摆在茶几上的布局。”
林烬的目光看向那面原本挂着老照片的光秃秃的墙壁。
“他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但他没有时间去拆。”
“某种突发状况打断了他。”
“逼得他只能匆忙退出房间。”
“顺手把门重新带上反锁。”
苏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一个右脚着力偏轻的幽灵。
在警方到达前的这几分钟时间差里。
大摇大摆的进入了死者的家。
这是对整个警务系统的公然挑衅。
就在这时。
顾停舟提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走了进来。
“苏队。”
“你刚才让我回局里调二十年前杜成业案子的原始副卷。”
“我找档案科的人软磨硬泡抠出来了。”
顾停舟把文件袋递给苏砚。
“只有几张当年现场的黑白老照片。”
“还有一份简单的结案报告。”
苏砚拆开文件袋。
抽出那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二十年前的老铁路站台。
光线很暗。
杜成业的尸体扭曲的倒在两条生锈的铁轨之间。
周围铺满了粗糙的碎石。
这是一起被定性为违规操作意外坠轨的旧案。
法医的结论是高处跌落导致颈椎折断身亡。
林烬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换了一副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
“给我看看。”
苏砚把照片递过去。
林烬捏住照片的边缘。
粗糙的相纸表面带着岁月的颗粒感。
他走到客厅中央。
站在周敬山曾经躺过的那个位置。
闭上了双眼。
指腹紧紧贴着那张黑白老照片的表面。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顾停舟停止了咀嚼。
苏砚屏住呼吸。
他们都知道。
林烬进入了那种近乎变态的感知状态。
黑暗在林烬的眼前铺开。
不是脑海中的想象。
而是极度真实的听觉重构。
周围的环境音被强行剥离。
消毒水味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煤烟和机油味。
轰隆。
轰隆。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黑暗。
这是老式内燃机车怠速时的低频咆哮。
铁轨在剧烈的震动。
况且。
况且。
机车喷出的蒸汽发出刺耳的嘶鸣。
风声很大。
夹杂着深秋夜晚的凄厉。
“呼。”
“呼。”
粗重的喘息声在林烬的耳边炸响。
这是一个男人极度恐惧的呼吸。
皮鞋在粗糙的水泥站台上疯狂奔跑。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干涩的刮擦声。
很急。
毫无章法。
杜成业再逃命。
他的步伐乱了。
身后有另一串脚步声。
不紧不慢。
极有节奏。
左脚重。
右脚轻。
哒。
嗒。
这串脚步声在内燃机的轰鸣中显得异常诡异。
像是一台精准行走的机器。
杜成业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他跑到了站台的尽头。
前方是七米高的落差和并行的铁轨。
退无可退。
“别过来。”
一个嘶哑的男声响起。
声音里透着绝望和哀求。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东西全给你。”
脚步声没有停。
左脚重。
右脚轻。
逼近。
没有任何对话。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冰冷的风声。
紧接着。
是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梆。
这是实心重金属砸在人类后脑骨骼上的声音。
骨头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火车的鸣笛声中。
杜成业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沉重的躯体瞬间失去所有力量。
衣服布料在半空中剧烈摩擦。
砰。
一记巨大的闷响。
一百多斤的肉体砸在铁轨之间的碎石上。
骨骼二次断裂。
石块被砸得四下飞溅。
黑暗中。
只剩下内燃机车的轰鸣。
那个右脚着力偏轻的脚步声走到站台边缘。
停下了。
嘶啦。
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这是有人在用粗糙的棉布擦拭金属表面的血迹。
擦拭的动作很稳。
很慢。
随后。
是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击声。
那把沾满鲜血的重金属凶器。
被随手扔进了站台旁边的工具箱里。
左脚重。
右脚轻。
脚步声转身。
渐渐走远。
消失在夜风里。
声音重构戛然而止。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
贴着橡胶手套的手心完全湿透了。
客厅里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不是意外。”
林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死死的捏着那张黑白老照片。
“这是谋杀。”
苏砚和顾停舟愣在原地。
二十年的官方定论。
在这个旧物修复师的嘴里被彻底撕碎。
“法医报告上写的是跌落致死。”
苏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是自己滑下去的。”
林烬把照片拍在桌面上。
一字一顿。
“他是被人用一把实心的金属检修扳手。”
“从后面直接砸碎了后脑。”
“然后推下去的。”
林烬的手指点在照片边缘那堆模糊的碎石上。
“死者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和呼救。”
“因为在坠落之前。”
“他就以经是一具尸体了。”
顾停舟咽了一口唾沫。
“这尽然是真事。”
“一把扳手砸死人。”
“当年的现场勘查人员全瞎了吗。”
“那么大一把凶器看不见?”
“他们没瞎。”
林烬抬起头。
眼底燃起极度危险的光芒。
“因为那把扳手根本就不在现场证物里。”
“有人在警方赶到之前。”
“把它擦干净带走了。”
“或者直接抹掉了它的存在记录。”
林烬转身。
指着玄关处那个右脚偏轻的灰尘脚印。
“杀杜成业的人。”
“和刚才抢先进入这间屋子试图毁证的人。”
“步态特征完全一致。”
“右脚偏轻。”
“左脚发力。”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这根本不是什么跨越二十年的模仿作案。
这是同一个幽灵。
在二十年后。
再次踩进了这摊浑水里。
他杀了杜成业。
伪造了意外。
现在。
他又来了。
为了抹除周敬山留下的痕迹。
“苏警官。”
林烬死死的盯着苏砚。
“周敬山是零点十五分遇害。”
“物业说这四分钟监控断帧。”
“你们接警时间是零点二十二分。”
林烬往前走了一步。
逼视着苏砚的眼睛。
“是谁在第一时间接到周敬山的报警或者死亡通报。”
“指挥中心的录入系统里。”
“接警时间和派警时间到底差了多少。”
苏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立刻掏出手机。
拨通了市局内部的专线。
语速极快的交代了几句。
电话挂断。
苏砚的手指都在发抖。
“查到了。”
苏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带着彻骨的寒意。
“最原始的报警电话是在零点十五分打进来的。”
“是匿名报案。”
“但指挥中心系统的派警录入时间。”
“是零点二十二分。”
“整整相差了七分钟。”
七分钟。
这七分钟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人。
从附近的藏身处跨进这个单元楼。
强行屏蔽监控。
用钥匙插进周敬山的家门。
在发现来不及拆解相框后。
全身而退。
那个右脚偏轻的幽灵。
不是什么潜逃在外的杀手。
他就在接警系统的缝隙里。
或者。
他根本就在专案组的眼皮底下。
顾停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啪的一声合上。
“这简直就是纯纯的大冤种。”
“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查案子。”
“家被偷了都没人知道。”
林烬没有再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无尽的夜色。
二十年前的那把沾血的检修扳手。
玄关处那个右脚偏轻的脚印。
被推迟了七分钟的接警记录。
这张巨大的网以经不仅仅是篡改卷宗那么简单。
它长在整个系统的动脉上。
随时准备掐断任何试图还原真相的咽喉。
周敬山用命把这扇门砸开了一条缝。
现在。
门后面的东西。
终于要露出它狰狞的面目了。
林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狩猎。
而猎物和猎手的位置。
才刚刚开始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