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紧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那个怪异的三线交叠符号暴露在强光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死死的钉在那块发黑的皮板上。
林烬收回手。
票夹被重新装进透明物证袋。
“周警官。”
“去查油泥的成分。”
林烬的声音很平缓。
周然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苏砚。
苏砚点了点头。
周然立刻提着物证袋往外走。
他现在对林烬的判断以经没有任何怀疑。
这波属实是降维打击了。
周然在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
韩峥站在角落里。
脸色铁青的发暗。
他没有再出声阻挠。
但他眼底的光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头发凌乱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金属密码箱。
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顾停舟。
市局信息科的电脑天才。
苏砚刚才打电话叫来的外援。
“让一让。”
“给本少爷腾个施法空间。”
顾停舟毫不客气的用肩膀撞开挡路的警员。
他把密码箱砸在勘查桌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箱子打开。
里面全是各种便携式光谱仪和高倍微距镜头。
苏砚指了指那个票夹。
“停舟。”
“把这个东西的表面磨损和夹层细节全部拍下来。”
“做高清数据留档。”
顾停舟吐掉口香糖。
戴上白手套。
“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拍的。”
顾停舟一边嘟囔一边架起微距镜头。
“这皮子都快烂成渣了。”
林烬没有理会顾停舟的抱怨。
他走到桌前。
目光落在那张残缺的复印纸和物证袋里的票夹上。
有些东西光靠眼睛是看不透的。
林烬垂下眼帘。
【系统声轨重构模块已激活。】
【正在提取目标物品历史残音。】
只有林烬能看到的淡蓝色字符在视网膜上跳动。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林烬立刻抬起手。
用力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苏砚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你怎么了。”
苏砚盯着他的脸。
“低血糖。”
“站太久了头有点晕。”
林烬随便编了个借口。
他顺势靠在桌子边缘。
双手随意的搭在桌面上。
食指的指尖极轻的触碰了一下装有复印纸和票夹的物证袋。
在这个瞬间。
整个客厅的嘈杂声如潮水般退去。
林烬的听觉被强行拉入了一个幽暗的时空隧道。
他听到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回声。
最开始是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带有极强规律的金属撞击节拍。
况且。
况且。
况且。
这是老式内燃机车碾过铁轨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男人在极度紧张的呼吸。
“沙沙沙。”
粗糙的铅笔尖重重的划过纸面。
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纸张下面垫着一块不平整的硬物。
发出的摩擦声干涩。
“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响。
这是老式金属按扣被强行挑开的声音。
纸张被快速折叠。
塞进皮质缝隙里。
伴随着皮革挤压的嘎吱声。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
系统给出的回音清晰。
那张失踪的第三页残纸。
和这个旧票夹。
在二十年前的某个时刻。
是在同一个空间里被同一个人处理过的。
写下那句残缺警告的人。
就是票夹的主人。
林烬站直身体。
眼底的锋芒再也掩盖不住。
“顾停舟。”
“把你拍到的票夹金属弹片部位放大。”
林烬一字一顿的开口。
顾停舟愣了一下。
“你在教我做事?”
嘴上虽然这么说。
顾停舟的手指还是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票夹按扣的微距放大图。
林烬指着屏幕。
“金属弹片右侧的磨损面积远大于左侧。”
“整个弹片存在向左的应力变形。”
“这说明主人是个左撇子。”
“他习惯用左手大拇指从右侧发力挑开按扣。”
林烬转头看向那张复印纸。
“第三页的证词写得很清楚。”
“当年的嫌疑人。”
“左手无名指缺失半截。”
“一个左手有残疾的人。”
“发力点必然会向拇指和食指集中。”
“所以按扣右侧的磨损才会这么严重。”
空旷的客厅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苏砚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这个票夹的主人。”
“就是当年那个被目击到的嫌疑人。”
林烬点头。
“不仅如此。”
“他的职业特征非常明显。”
林烬用手指点着票夹表面的缝隙。
“周然刚才去查的那些油泥。”
“含有高浓度的煤灰和重型机械润滑油。”
“票夹内部有长时间贴身存放导致的汗渍硬化。”
“结合这种左手开扣的习惯。”
林烬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个常年在老式内燃机车道岔附近干重体力活的工人。”
“去查二十年前旧铁路宿舍区附近的职工档案。”
“找一个左手无名指残缺的左撇子。”
苏砚没有任何迟疑。
她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局内部档案科的专线。
十分钟的等待。
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韩峥依然站在角落里。
额头上尽然渗出了一层细汗。
电话终于响起。
苏砚按下免提键。
“苏队。”
“档案库里比对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内勤警员疲惫的声音。
“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杜成业。”
“二十年前是红星厂周边铁路货运段的扳道工。”
“资料显示他左手无名指因工伤缺失。”
“但他不可能和什么密室案有关。”
内勤警员停顿了一下。
“因为这人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案卷记录是夜间违规操作。”
“意外坠轨身亡。”
这个名字一出来。
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死人是不会留下票夹的。
除非那个意外坠轨根本就不是意外。
韩峥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大步走到勘查桌前。
双手重重的撑在桌面上。
“这就是你费了半天劲找出来的主人?”
韩峥盯着林烬。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一个二十年前就死于意外的普通工人。”
“当年专案组早就排除了他的嫌疑。”
“你现在拿一个破票夹。”
“强行把一桩旧案的死人拖出来。”
“你是想转移视线还是想编故事。”
韩峥的手指点着桌面。
“我看你纯粹就是在拖延时间。”
林烬看着韩峥。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队长。”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死无对证的人。”
“就可以被随意的打上意外的标签。”
林烬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杜成业早被排除了。”
“周敬山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去布这个局。”
“他为什么要把杜成业的票夹藏在鞋柜后面。”
“为什么要在这张复印纸上写下票夹不是证物这种话。”
林烬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开韩峥的伪装。
“周敬山是个严谨的法医。”
“他选在今天死。”
“选在今天把这些东西推到我面前。”
“就说明当年那个所谓的排除。”
“根本就是假的。”
韩峥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
他拳头捏得发白。
“一派胡言。”
“这都是你的主观臆想。”
“你有什么实际证据证明票夹和这间屋子有必然联系。”
韩峥还在死撑。
他试图用程序去压死林烬的逻辑。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顾停舟突然拍了一下回车键。
“有些人尽然纯纯的就是个大冤种。”
顾停舟吹了个口哨。
语气里满是不屑。
“证据这不就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向顾停舟的电脑屏幕。
顾停舟指着屏幕上的一张极限放大图。
“我刚才把票夹最深处的皮质纤维做了光谱分离。”
“里面除了那个怪异的刻痕。”
“还有一些肉眼看不见的纸张纤维残留。”
顾停舟快速的切换了几组滤镜。
“票夹主人以前习惯在里面夹带某种写有数字的硬纸片。”
“纸片长时间挤压摩擦。”
“铅笔石墨的微粒嵌入了皮质纤维里。”
屏幕上渐渐浮现出几个模糊的阿拉伯数字轮廓。
三零四。
林烬看着这三个数字。
脑海里那股属于火车轰鸣的回音再次浮现。
“这是旧铁路宿舍楼的门牌号方式。”
林烬转头看向苏砚。
“杜成业当年住在哪里。”
苏砚看了一眼刚才接收到的档案简报。
“红星厂旁边的旧铁路宿舍区。”
“四单元三零四室。”
铁证如山。
这个票夹彻彻底底的属于那个死在二十年前的扳道工。
周敬山用一环扣一环的证据。
硬生生的把林烬引向了那个被遗忘的旧宿舍区。
韩峥彻底没了声音。
他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
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去反驳。
苏砚迅速收起所有的物证资料。
“停舟。”
“把数据全部打包上传加密云端。”
苏砚看向林烬。
“我们现在就去旧铁路宿舍区。”
林烬没有立刻挪动脚步。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黑色约束带。
手腕以经被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痕。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从腰间抽出钥匙。
走上前。
咔哒一声。
解开了林烬手腕上的约束带。
“你现在不是嫌疑人了。”
苏砚的声音很冷硬。
“但你最好别耍花样。”
林烬揉了揉发麻的手腕。
血液重新流通的刺痛感让他彻底清醒。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空荡荡的相框。
周敬山用命开的这扇门。
他算是正式跨进去了。
一张纸。
一个旧票夹。
一个死去的扳道工。
二十年前的局。
现在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冰山一角。
林烬转身朝门外走去。
夜色依旧浓重。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