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置没人吧?”
林雨晴开口了。声音不带半点商量的余气。
陆渊嚼着嘴里的红烧肉,腮帮子缓慢地蠕动着。他把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块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这才换上那副大四学生特有的清澈笑容。
“没人。姐姐你坐。”
林雨晴拉开塑料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她没动那份剧组发的水煮白菜盒饭,只是把左手边一杯刚从旁边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黑咖啡打开。易拉罐的拉环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她把滚烫的咖啡倒进一个没有盖子的纸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口边缘晃荡,蒸腾的白气直往上冒。
“练过啊?”
林雨晴把纸杯推到餐盘边缘,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钉在陆渊拿着筷子的右手上。
陆渊用筷子头戳了戳餐盘里的米饭,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要多憨有多憨。
“练过啥?姐姐你真会开玩笑。我这体格,连我们宿舍那个二百斤的胖子都掰手腕赢不了。刚才那是纯属运气好,人在快被烫着的时候,肌肉会不自觉地抽筋,我那就是脚底下一滑歪过去了。”
林雨晴没接茬。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盖轻轻刮擦着粗糙的纸杯外壁,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滑得挺有技术含量。左手反切咽喉的动作,也是肌肉抽筋?”
陆渊夹起一片白菜帮子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他心里把这女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剧组的条子是不是闲得慌,连个正经案子都没有,天天盯着群演研究武术套路。
“我那是在防身。”陆渊含糊不清地嘟囔,“最近在看《法医秦明》,里头说遇到突然袭击,手要本能地往前护住脖子。我哪懂什么反切,就是瞎比划。”
林雨晴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法医秦明教不了你切肉的手法。”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变快,带着一种审讯室里特有的压迫感。
“监控我看了。昨天下午你切那个硅胶模型,顺着骨缝下刀的连贯性,没有五年以上的解剖经验根本做不出来。剧组招的特约演员资料上写着,你是龙城大学计算机系的大四学生。一个敲代码的,怎么对人体骨骼结构这么熟悉?”
陆渊夹着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视网膜边缘,代表寿命倒计时的红色字符闪烁了一下。他知道,只要自己现在露出一丁点慌乱的微表情,对面这个女人立刻就会用妨碍公务的罪名把他拷走。
“老家杀猪的。”
陆渊把肉放进嘴里,毫无波澜地迎上林雨晴的视线。
“我爷爷是镇上有名的屠户。我从小就在案板边上看着他卸猪腿。猪骨头和人骨头在结构上大差不差。导演要那种变态的感觉,我就把那块硅胶当成过年杀的年猪了。”
林雨晴冷笑了一声。
“杀猪匠用的是砍刀和剔骨尖刀,你拿的是线锯。线锯切软骨,需要手腕保持绝对的平行发力,不然锯条会卡死在骨缝里。你用得太顺手了。”
陆渊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姐姐,你这属于过度解读。我一个群演,一天赚两百块钱,你非要把我说成高智商犯罪分子,我也没辙。你要不信,你去查查我老家的户口本。”
远处的打饭窗口。
老孙穿着那件沾满油点子的蓝大褂,正拿着大铁勺给群演舀汤。
他的眼神隔着十来米的距离,越过乱糟糟的人群,死死盯着靠窗那个角落。
昨天道具库那本带血指纹的账本,把老孙吓得半宿没睡着。他今天特意留意着陆渊的一举动,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是哪条道上的过江龙。
结果就看到昨天那个差点拿水泼了陆渊的便衣女警,直接找上门了。
老孙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紫菜蛋花汤洒在塑料桶边上。
这小子惹上条子了。
老孙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清道夫干活最忌讳被雷子盯上。陆渊如果扛不住条子的盘问,为了立功减刑,保不齐就会把昨天看穿自己鞋底二甲苯味的事全抖搂出来。
如果陆渊露怯,今晚就得想办法把这小子连同那个女警一起做了。
角落的餐桌前。
林雨晴的手指停止了刮擦纸杯。
她看着陆渊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知道常规的语言试探已经到底了。受过专业反侦察训练的人,能在任何情况下编出毫无破绽的谎话。
必须要打破他的心理舒适区。
林雨晴的右臂突然发力。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那杯刚倒出来的、冒着滚烫白气的黑咖啡,直接顺着桌面,朝陆渊放在桌沿的右手背泼了过去。
距离太近了。
不到半米的距离,深褐色的液体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扇形的抛物线。
这一下要是泼实了,手背上的皮绝对得烫起一溜燎泡。
老孙在远处倒吸了一口凉气。条子动真格的了。
【警告!遭受恶意物理攻击!】
【系统强制接管面部神经及躯体防御机制!】
陆渊的视网膜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他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那只被当成目标的右手,以一种常人关节根本无法做到的扭曲角度,猛地往内侧翻折了九十度。
“啪嗒。”
滚烫的咖啡擦着他的袖口边缘飞过去,泼在不锈钢餐盘旁边,溅起一片褐色的水花。
几滴水珠崩在陆渊的侧脸上。
他没有去擦。
陆渊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大学生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愤怒,没有惊吓,只有一种把活人看成一堆蛋白质和骨骼的冰冷审视。
这股实质性的杀意,像一根钢针,直刺林雨晴的眉心。
周围吵闹的群演声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陆渊的上半身微微前倾,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逼近林雨晴的脸。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没有起伏的平稳声线开口。
“林顾问。”
陆渊的视线从林雨晴的眼睛,慢慢下移,最后死死钉在她衣领边缘、那块正在微微跳动的皮肤上。
“人体颈动脉的血压极高。一旦破裂,血液能瞬间喷射出两米远。你这身白衬衫,就彻底废了。”
林雨晴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那股熟悉的、极淡的福尔马林味再次钻进鼻腔。但这次伴随而来的,是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
陆渊的眼神没有在开玩笑。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亲手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林雨晴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右手像触电一样,直接摸向了腰间夹克下摆里的硬块。
手指已经搭在了枪柄的防滑纹理上。
只要陆渊再往前凑一厘米,她绝对会拔枪。
远处的老孙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进了汤桶里。
那小子疯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凶器都没拿,单靠几句话就把一个配枪的刑警逼得要拔枪?
这是什么样的级别?这是把雷子当猴耍的顶级活阎王!
“噗嗤。”
一声极度不合时宜的轻笑声,打破了餐桌上快要凝固的死寂。
陆渊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眼底那层死气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系统强制接管的时间结束了。
他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劣质餐巾纸,手忙脚乱地擦着桌子上的咖啡渍。
“哎呦我去,姐姐你这脾气也太爆了。说不过就泼水啊。”
陆渊一边擦桌子,一边用那副无赖的语气抱怨。
“刚才那段台词怎么样?我昨晚背郭导那个新剧本背到凌晨三点,刚才顺嘴就溜出来了。是不是挺有变态杀人狂那味儿的?”
林雨晴握着枪柄的手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心疼地擦着袖口咖啡渍的大学生,脑子里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割裂感。
刚才那个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张油腻的餐桌上了。那种被顶级捕食者锁定的战栗感,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又完美地把自己塞回了一个底层打工人的壳子里。
真真假假,虚实交错。
林雨晴松开枪柄,把手从衣服下摆抽出来。掌心里全是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台词不错。”
林雨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渊。
“既然你这么喜欢体验生活,接下来的日子,我会二十四小时贴身看着你。看看你这身皮,到底能披多久。”
说完,林雨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临时餐厅。
陆渊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塑料门帘外,随手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脊梁骨都在发酸。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为了赚那点续命的积分,天天跟条子在悬崖边上走钢丝。这女人摆明了是咬死自己了,以后的日子怕是连上个厕所都得防着被查底裤。
【成功抵御执法人员的高压试探,达成完美反转压制。】
【获得恶念积分:800。】
【寿命延长:24天。当前寿命:50天01小时。】
看到视网膜上跳出的数字,陆渊心里的火气才稍微散了点。
八百积分。够他把系统商城里那个【初级痕迹清理技能】换出来了。
他端起没吃完的盒饭,准备回宿舍补个觉。
转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远处的打饭窗口。
老孙已经不在那了。只剩下一个歪倒在桶边的铁勺,还在往下滴着紫菜汤。
......
当晚。剧组为了赶进度,拍夜戏拍到了十一点。
秋天的夜风顺着废弃屠宰场残破的窗户缝灌进来,带着一股阴冷的腥气。
陆渊裹紧了剧组发的军大衣,走到后勤棚子那边领夜宵。
发饭的场务是个新来的小伙子,冻得直打哆嗦。
“陆哥,这是你的。郭导特意吩咐给你加了个鸡腿。”小伙子递过来一个白色的泡沫饭盒。
陆渊接过饭盒,隔着泡沫塑料,能感觉到里面温热的温度。
“谢了。”
他拿着饭盒,走到片场边缘一堆堆放废弃沙袋的角落。这里没灯,只有远处几盏昏暗的路灯打过来的散射光。
陆渊把饭盒放在一个平坦的沙袋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掀开了塑料盖子。
最上面确实躺着一个炸得金黄的鸡腿。底下是米饭和炒青菜。
陆渊刚准备拿起筷子,眼神突然凝固了。
他的视线没有停在鸡腿上,而是穿过米饭的缝隙,死死盯住了白色的泡沫盒底。
在靠右下角的地方,有一块不自然的暗红色污渍,顺着饭粒的边缘渗透上来。
陆渊用筷子尖把那团米饭拨开。
底下的泡沫塑料上,画着一个图案。
不,准确地说,是用某种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生生画上去的。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但透着一股子邪气的六芒星符号。
符号的线条边缘并不平整,像是用棉签或者粗糙的木棍蘸着液体涂抹的。红色的液体已经渗进了泡沫塑料的微小孔洞里,散发出一股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腥味。
陆渊捏着筷子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死鱼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