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话在空旷的客厅里落下。
空气像是凝固了。
韩峥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但他没有再上前一步。
苏砚把责任扛了。
这是一种强硬的表态。
周然站在一旁。
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林烬。
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不是哥们。
你尊嘟假嘟啊。
这墙上的破相框里面尽然能藏着失踪的卷宗。
这要是真找出来了。
小丑以经是我自己了。
周然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说这是完美的密室。
现在这个戴着约束带的男人。
正一步步的把他们的结论按在地上摩擦。
技术员提着勘查箱走过来。
带着白手套的手有些发抖。
准备动手拆相框。
“我来。”
林烬伸出手。
语气里透着坚诀。
“老物件有老物件的脾气。”
“这种九十年代的三合板脆弱。”
“木质纤维经过二十年的氧化。”
“以经失去了所有的韧性。”
“受力不均就会连带后面的东西一起撕裂。”
技术员看了苏砚一眼。
有些拿不定主意。
苏砚点头。
示意技术员把工具递过去。
林烬没有接那种大号的破拆工具。
他从技术员的勘查箱最底层。
挑了一把最薄的平头起子。
又拿了一把医用尖头镊子。
他站在墙边。
身体前倾。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顺着木制背板的边缘。
一点点的摸索。
指腹感受着木材的纹理和凹凸。
客厅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
排风扇依然发出干涩的转动声。
“四个角的无头铁钉。”
“固定方式非常老派。”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但右上角和左下角的钉帽周边。”
“木纤维呈现出不规则的粉末状脱落。”
“中间有细微的金属摩擦亮痕。”
林烬转过头。
看着苏砚。
“这说明这两颗钉子再近期被人用钳子起出来过。”
“而且起钉子的人手法很粗糙。”
“带着明显的急躁情绪。”
苏砚快速的在记录本上写着。
每一个细节都是铁证。
林烬把平头起子顺着右上角的缝隙插进去。
起子尖端刚好卡在钉子下方的空隙。
手腕轻轻一抖。
轻微的一声脆响。
那颗生锈的铁钉被完好无损的顶了出来。
落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回音。
周然看的眼睛都直了。
稳如老狗。
这波操作简直是在我的知识盲区里蹦迪。
这手法。
这准度。
不去天桥底下贴膜都屈才了。
林烬没有停顿。
左下角如法炮制。
三合板的对角受力点一松。
整个背板立刻翘起一条两毫米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屑和纸张发霉的味道。
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味道有些刺鼻。
林烬换了那把医用尖头镊子。
镊子尖端顺着那条缝隙探进去。
所有人的视线。
都死死的盯着林烬的手。
韩峥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
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来回转动。
他盯着相框。
又死死的盯着林烬。
拳头捏得发白。
林烬的镊子在夹层里碰到了什么东西。
手腕停止了下探。
开始缓缓往外拉。
一点点的。
克制的。
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页。
从黑暗的缝隙里被拖了出来。
暴露在白炽灯刺眼的光晕下。
那是一张A4大小的复印纸。
纸张边缘严重泛黄。
带着明显的不规则折痕。
这不是临时塞进去的。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底牌。
周然喉咙发干。
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他看着那张纸。
大脑一片空白。
林烬把那张纸平放在勘查桌上。
苏砚戴着手套的手立刻压了上去。
纸面的右上角。
清晰的印着一个黑色的数字。
三。
这就是那份失踪的旧卷宗第三页。
周敬山真的把它藏在了这里。
用自己的命守着这个秘密。
林烬没有去看那张纸上的内容。
因为他不需要看。
他眼神越过桌子。
直接锁死了站在对面的韩峥。
此时的韩峥。
脸色难看的发青。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右手不自觉的抬起。
死死的按住了自己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的左手手腕。
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且下意识的自我掩饰动作。
林烬的视线在韩峥的左手上停留了两秒。
韩队长。
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林烬在心里冷冷的过了一句。
但他没有笑。
这种场合。
需要的是一击毙命的刀。
而不是口舌之快。
“第三页上写了什么。”
林烬看着韩峥。
问的确是苏砚。
苏砚低着头。
视线快速的在发黄的复印件上扫过。
越看。
她的眉头拧得越紧。
“这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老口供记录。”
苏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带着一种破开岁月迷雾的冷硬。
“当年红星厂连环案的一名边缘目击者。”
“提供了一条线索。”
“他在案发当晚。”
“看到一个可疑的男人翻过厂区的铁栅栏。”
“因为路灯很暗。”
“没有看清脸。”
“但那个男人在攀爬栅栏时。”
“左手抓在生锈的铁刺上。”
“目击者清楚的看到。”
“那个男人的左手无名指。”
“缺失了半截。”
苏砚念完最后几个字。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连排风扇的声音都显得多余。
周然愣在原地。
左手无名指缺失半截。
他猛的转头看向韩峥。
所有人视线都不受控制的汇聚到了韩峥那只被右手死死按住的左手上。
韩峥的左手平时总是戴着手套。
局里的人都知道。
那是因为韩峥年轻时出过任务受了伤。
至于伤成什么样。
从来没有人去深究过。
韩峥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着。
他猛的松开右手。
把左手背到身后。
“看我干什么。”
韩峥的声音大得震耳朵。
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能说明什么。”
“全天下的残疾人多了去了。”
“一张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复印件。”
“就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林烬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韩峥不到半米。
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的快要断裂。
“韩队长。”
林烬的声音依然平缓。
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我没有说你就是当年的凶手。”
“我只陈述一个事实。”
“刚才我指出相框有问题时。”
“你是现场唯一一个试图阻拦我拆卸的人。”
“你用的理由是保护现场。”
林烬伸出手指。
点了点那张复印件。
“但周敬山发给我的短信是以经明确告知了卷宗有问题。”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遇到这种可能推翻整个案件定性的新线索。”
“第一反应绝不该是极力阻止。”
“除非。”
林烬停顿了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下。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相框后面藏着什么。”
“你根本不是来查案的。”
“你是来确认我到底有没有看懂周敬山留下的第三页。”
“你怕我没看到。”
“更怕我看到了说出来。”
韩峥的胸口剧烈的起伏。
他死死的盯着林烬。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用行为推导动机。
不看表面说辞。
只看下意识的选择。
这就是林烬的绝对压制。
周然在一旁看的满头大汗。
这反转来的太快太狠。
把人的脸都打肿了。
别人办案是到处找证据。
这人办案是直接找对方面具上的裂缝。
然后毫不留情的撕下来。
太狠了。
苏砚没有参与这场对峙。
她默默的收起那份复印件。
就在她准备把纸页装进透明物证袋的时候。
客厅顶部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斜光。
打在复印件的背面。
苏砚的动作停住了。
“等一下。”
苏砚把纸页举起来。
迎着灯光。
倾斜了十五度角。
在纸张严重泛黄的背面。
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压痕。
铅笔字迹随着时间的推移以经褪色大半。
但这行字写的时候用力极大。
石墨虽然大面积脱落。
但纸基上的凹槽还在。
林烬转过头。
看着那行压痕。
修补旧物让他对这种物理凹陷极度敏感。
根本不需要仪器辅助。
“票夹不是证物。”
林烬一字一顿的念出了那行模糊的字迹。
“是……”
句子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纸面呈现出不规则的褐色水渍晕染。
纸张的纤维被彻底破坏。
压痕完全消失。
“这行字被水泡过。”
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
林烬摇头。
“不是泡过。”
“是写字的人当时手上的汗水或者某种液体滴落。”
“把纸面洇透了。”
“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
“身体状态以经极度糟糕。”
林烬转身。
走向放置物证的桌子。
周敬山留下的那句话没写完。
但前半句的信息量以经足够爆炸。
票夹不是证物。
那那个老式火车票夹到底是什么。
林烬拿起装有票夹的透明物证袋。
这是之前在审讯室里见过的东西。
二十年前的老物件。
边缘磨损严重。
皮面沾着混合了煤灰的油泥。
林烬隔着塑料袋。
大拇指顶住票夹的金属按扣。
用力一挑。
老旧的弹片发出一声暗哑的弹响。
票夹被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泛黄发黑的粗糙皮板。
周然凑了过来。
探头看了一眼。
“这不就是个破票夹吗。”
“连张过期的车票都没有。”
“能说明什么问题。”
林烬没有理他。
指腹顺着票夹内侧的边缘慢慢的刮过。
感受着那干涩的摩擦感。
突然。
林烬的手指停在了票夹最深处的折叠死角。
那个地方的厚度有些不对劲。
“有夹层。”
林烬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强光手电筒。
把光束调到最细最强的档位。
光线直直的打进那个狭窄的死角。
在陈年积累的污垢和发霉的皮质纤维之下。
隐约透出一点极不自然的反光。
林烬拿起镊子。
小心的刮开那些顽固的污垢。
一道刻痕暴露在强光下。
那不是天然的皮纹。
也不是随手划伤的痕迹。
那是被人用锐利的刀尖。
一笔一划用力刻上去的。
三道平行的短线。
中间被一道长线斜斜的贯穿。
形成一个怪异的交叠符号。
林烬看着那个符号。
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个被岁月掩埋在最深处的记号。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
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周然揉了揉眼睛。
看不懂。
“这是什么鬼画符。”
“厂里工人随手乱刻的标记吧。”
苏砚的脸色却变得极为凝重。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符号代表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
这东西比那张缺失的第三页还要麻烦。
林烬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僵。
但他迅速的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波动。
表面上依然平静的毫无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三线交叠的符号意味着什么。
二十年前。
这个记号就曾经出现过。
林烬把票夹放下。
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临江市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不休。
周敬山死了。
但他用自己的死。
硬生生的从二十年前的铜墙铁壁里。
撬开了一道极深的缝隙。
这道缝隙里。
漏出了第三页的残缺证词。
漏出了韩峥的慌乱破绽。
也漏出了这个被隐藏的符号。
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以经铺开。
而林烬。
以经站在了网的中央。
“周警官。”
林烬转过身。
语气平淡的听不出一丝起伏。
“麻烦你查一下。”
“这个票夹上的油泥成分。”
“我要知道。”
“它是从哪个修车槽里滚出来的。”
周然愣了一下。
随即挺直了腰板。
“明白。”
刚才的质疑和不屑早就荡然无存。
现在林烬让他去查油泥。
他没有任何废话。
这就是技术碾压带来的结果。
苏砚看着林烬。
这个民间旧物修复师。
身上带着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沉。
“今晚的勘查结果。”
苏砚冷冷的开口。
“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韩队长的行为。”
“也需要给专案组一个合理的交代。”
韩峥站在墙角。
一言不发。
拳头依然捏的紧紧的。
他不甘心。
但他没有再做出任何阻挠的举动。
林烬没有再看韩峥。
他心里清楚。
韩峥可能只是一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的暗流。
还躲在那些被篡改过的旧卷宗后面。
静静的注视着他们。
第三页只是个开始。
二十年前的旧帐。
那个神秘的票夹。
所有的线头。
全都汇聚在一起。
林烬抬头。
看着那个怪异的三线交叠符号。
一场漫长且危险的博弈。
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