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老旧小区的楼下。
警戒线拉得很长。
闪烁的警灯把夜色照得忽明忽暗。
林烬走下车。
黑色尼龙约束带紧紧勒着手腕。
血液流不动。
指尖发麻。
苏砚走在最前面。
名叫周然的年轻警员紧跟在后面。
周然满脸写着不爽。
这小子尽然还有脸来现场。
韩峥靠在单元楼门口抽烟。
烟头明灭。
“带他上去。”
韩峥吐出一口烟。
周然推了林烬一把。
“走快点。”
“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林烬没有理会。
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
光线暗。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垃圾的酸臭味。
到了三楼。
周敬山的家门敞开着。
几个技术员正在里面做最后的留档。
屋子里的空气很闷。
死气沉沉的。
相机的闪光灯不时亮起。
白光在墙壁上切割出凌乱的影子。
林烬踏进玄关。
他没有继续往里走。
停在门框和木地板的交界处。
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十秒。
客厅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周然看着他这副样子。
火气直往上冒。
这很难评。
人都死了三个多小时了。
跑这儿来闭目养神。
“你少装神弄鬼的。”
周然忍不住了。
“看现场用的是眼睛。”
“闭着眼睛能查案吗。”
林烬没有睁眼。
也没有出声。
他静静的听着。
环境里的声音一层层剥开。
窗外的风声。
下水管道的滴水声。
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厨房里传来的低沉嗡鸣。
三十秒结束。
林烬慢慢的睁开双眼。
“冰箱的声音不对。”
林烬开口了。
这句话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这几句话直接把周然的CPU干烧了。
跑凶案现场来听冰箱。
这是哪个年代的查案方式。
“老式西门子单循环冰箱。”
林烬指着厨房方向。
“这种单循环老机器。”
“里面用的是早期的氟利昂作为制冷剂。”
“压缩机运转周期和声音大小是固定的。”
“它刚才发出的干涩摩擦声。”
“说明它在短时间内经历过非正常的强制断电。”
“管路里的制冷剂还没有完全回流。”
“就被重新强行启动了。”
“压缩机的负荷瞬间增大。”
“管路壁发出了金属震颤音。”
这就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周然听着这些专业术语。
脑袋发懵。
林烬转头看向苏砚。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苏砚翻开记录本。
“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到凌晨十二点十分之间。”
“老旧小区物业的电费帐单查过吗。”
“供电局怎么说。”
苏砚合上本子。
“查过。”
“昨晚这一片区供电稳定。”
“没有停电记录。”
林烬走向客厅。
“这就对不上了。”
“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切断过总闸。”
“而且时间很短。”
“很可能是在周敬山死亡后。”
“警方到达前。”
周然呆在原地。
这太扯了。
他根本不信。
门窗全是从里面反锁的。
周敬山昨晚是怎么渡过的。
只有周敬山自己清楚。
这是个完美的密室案件。
林烬走到地毯边缘。
尸体以经被运走。
地上画着白色的尸体轮廓线。
林烬蹲下身。
用手背蹭了蹭地毯的绒毛。
“门窗反锁不能说明作恶者飞天遁地。”
林烬的声音很平缓。
“看这里的绒毛。”
“倒伏的方向非常均匀。”
“只有边缘有一条极细微的压痕。”
他指着实木茶几的右后腿。
“这是九十年代末期的水曲柳实木茶几。”
“重量超过四十公斤。”
“底部没有安装滑轮。”
“地毯是纯羊毛机制毯。”
“摩擦阻力极大。”
“现场没有搏斗。”
“茶几不是被人在挣扎中撞开的。”
“这个角度。”
“是他自己坐在沙发上。”
“用脚顶着边缘。”
“一点一点慢慢的推开的。”
林烬抬起头。
看着周然。
“他给自己腾出了一块空地。”
“用来完成最后一步。”
林烬站起身。
走向旁边摆放证物的桌子。
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物证袋。
里面装着一只普通玻璃水杯。
周然跟了过去。
他想要找出破绽反驳。
心里一阵烦躁。
“水杯没有指纹。”
周然大声的说道。
“法医初步检出有剧毒物。”
“真凶收拾了首尾。”
林烬摇头。
“擦拭的人只打扫了表面。”
林烬的手指隔着塑料袋点着杯底。
“杯底内圈边缘。”
“有一圈极淡的白色药粉结晶。”
“药粉接触水后会产生少量的放热反应。”
“导致杯壁内侧产生微不可见的雾气。”
“水干了之后。”
“雾气裹挟着没有溶解的粉末。”
“在杯底内圈形成白边。”
“高浓度毒药盛放后被匆忙擦洗。”
“擦洗的人不懂化学反应。”
“这是湿抹布无法完全带走的结晶。”
“真正的作恶者如果为了掩人耳目。”
“完全可以直接带走水杯销毁。”
周然看着那点结晶。
他之前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以为是没洗干净的自来水水垢。
林烬把物证袋放下。
“这个现场太干净了。”
“干净的不合逻辑。”
“没有毒发痉挛的抓挠痕迹。”
“死者四肢平摊。”
“连一根偏离的线头都没有。”
林烬走到客厅中央。
转了一圈。
“布置这个房间的人。”
“根本没见过真实的现场。”
“他只是照着一份残缺的文字报告。”
“再这里摆积木。”
一字一句。
砸在周然的耳朵里。
周然喉咙发干。
他往后退了半步。
刚进门时的不屑荡然无存。
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这太离谱了。
他引以为傲的专业侦查知识。
在这个旧物修复师面前。
变得千疮百孔。
他受过四年的专业刑侦训练。
照片看了无数遍。
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
面前这个男人。
手上带着约束带的民间旧物修复师。
站在这里几分钟。
一半时间闭着眼睛。
就把专案组的初步结论撕得粉碎。
碎片狠狠砸在他们的脸上。
周然明白了。
自己看的只是结果。
而林烬看的。
是死者做出的最后一次选择。
两者之间的维度差距。
根本无法跨越。
周然拳头捏得发白。
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烬指出的每一个细节。
全是实打实的物理痕迹。
摆在眼前的铁证。
根本无从辩驳。
绝对的逻辑碾压。
让周然感到呼吸困难。
韩峥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
此刻他的脸色沉得发黑。
“这都只是你的主观推测。”
韩峥冷硬的开口。
“卷宗被篡改的证据在哪里。”
林烬转身。
走向那面光秃秃的墙壁。
墙壁正中央。
挂着一幅老旧的风景照。
“在这里。”
林烬停在照片前。
“相框用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木制背板装裱工艺。”
“三合板材质。”
“四周靠一寸长的无头小铁钉固定。”
“这种老物件很脆。”
“人在中毒痛苦痉挛时。”
“撞到墙上。”
“相框会掉落或者留下大幅度刮擦痕迹。”
“这个相框偏斜了五度。”
“偏斜的角度太克制。”
“有人故意拨歪了它。”
“用来遮挡住背板后面的某个东西。”
林烬抬起手。
准备去触碰那个相框。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韩峥猛的跨出两大步。
直接挡在林烬和墙壁之间。
他的手臂横在半空。
强行拦住了林烬的动作。
“不许破坏物证。”
韩峥的声音大得在空旷的客厅里震起回音。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烬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韩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韩队长。”
“你在害怕什么。”
林烬的声音不大。
精准的刺进每一个人的神经。
韩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我只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韩峥咬着牙。
“嫌疑人没有资格碰现场的核心物证。”
周然呆呆的看着韩峥。
韩队的反应太反常了。
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沉稳。
苏砚走上前。
死死盯着韩峥。
“韩队。”
苏砚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温度。
“让他查。”
“这是正常勘验流程。”
“出了问题我来承担后果。”
林烬慢慢的放下手。
退后了半步。
他看着那个相框。
语气平静的让人发毛。
“第三页没丢。”
“它一直在现场。”
“有人怕我看到。”
“也有人怕我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