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摊在桌上,就着油灯昏黄跳动的光。
纸页很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干枯的簌簌声。确实是舅公的笔迹,用蓝黑色的钢笔书写,有些地方墨水已经洇开、褪色,有些字迹被水渍或汗渍模糊,辨认起来很费劲。这不是日记,没有日期,更像是零散的调查笔记、猜想和记录,想到什么写什么,顺序杂乱。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凑近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三月十二,晴。 与老栓闲谈,又提及‘老滩’事。彼言语闪烁,只道‘那东西’不安生,近年尤甚。问其‘那东西’为何,则顾左右而言他。村人皆讳莫如深,怪。”
“四月末,连日阴雨,河水涨。 夜闻滩上怪声愈厉,非风,非兽。拖行声如重物在石上磨,呜咽声似人非人,湿漉漉,带水响。疑与水涨有关。老辈言‘水大则煞盛’,或非虚言。”
“五月,多方打听,偶得零碎旧闻。 言道清光绪年间,黄河特大汛,自上游冲下一物,至我村河湾而止。乃一黑漆木棺,形制古怪,棺盖高拱如驼背。棺身有暗红色纹路,非漆画,似天然,亦似镌刻,无人能识。捞棺者数日内皆暴毙,状极惨。遂视为不祥,以铁索沉于老滩深水处,再无人敢动。此或即‘河棺’源头。”
看到这里,我呼吸一窒。黑漆,驼背,暗红纹路……和五保户奶奶说的碎片能对上。舅公的记载更详细具体。这棺材真的存在,而且是被刻意沉在那里的。那些暴毙的捞棺人……就是最早的受害者?
继续往下翻。舅公似乎试图找出规律。
“六月初七,夜。 声响迫近,似在院外徘徊。持‘守玉’于窗前,玉体微温。声渐远。玉可感煞?”
“六月中,对照历年意外记录(从村老处零星听得)。 发现溺亡者多集中于夏秋河水丰沛时,尤以月晦、黑夜为甚。然并非每年都有,似有间歇。‘收人’有数? 待查。”
“守玉。 此玉乃祖上传下,非装饰玩物。父临终前交予,言此物名‘守玉’,可感应凶煞之气,镇慑不祥。 然具体用法早已失传,只嘱‘贴身佩戴,可保平安,然切忌胡乱触碰、探究’。多年来,只作寻常佩玉,并无异状。直至近年,村中怪事频发,此玉偶有微温,尤其夜间。玉,醒了?”
“玉上纹路。 自幼便见,以为天然裂纹。近日细观,觉其似图非图,似字非字,排列隐有章法,绝非天成。以手抚之,玉体生温。昨夜偶见,抚过之处,纹路竟有极淡血色隐现!惊疑不定。血色何来?或需‘血引’? 此念大不详,切不可试! 父言‘慎触’,莫非指此?”
看到“血引”二字,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上后脑勺,头皮阵阵发麻。我刚才……可不就是用手“触”了,而且看到了血色!舅公明确警告“切不可试”、“大忌”!他是不是试过?所以……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不敢再看。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引……用血来引动这玉的力量?那会是什么后果?舅公的警告是用血写成的吗?不,是墨水,但那份惊惧透过纸背传来,冰冷刺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翻开,手指有些发抖。
后面几页记录更零碎,字迹也更潦草,显示出舅公后期的焦躁和深入。
“老槐树。 村口古槐,据说与河棺同年现于此地。树下……有物。非根,非石。曾趁夜偷偷挖掘,仅下尺余,便觉心悸难当,玉烫如烙,似有无数眼睛自黑暗地底窥视!慌忙掩土。槐下有物,镇之?眼之? 存疑。或为监看之眼?”
“七月初,河水忽呈异色。 老滩一带,水色深浊发黑,隐有漩涡,不似他处。夜夜怪声不绝,几在墙下。煞气盈沸,将至顶点?”
最后几页,几乎是用划的力道在写,墨水穿透了纸背。
“七月十一,夜。 声在院墙!趴墙窥看! 见黑影轮廓,佝偻如驼!持玉相对,玉烫,红光微现,其退。然注视之感如附骨之疽,彻夜不散。彼已知我。”
“七月十三。 水渍入院,脚印登堂!彼欲入室! 玉烫整夜,几不能握。红光较前为盛,似能阻之。然非长久之计。彼之耐心将尽。”
“七月十四,月晦。 老滩水黑如墨,水面时有无形涟漪。大凶之兆。今夜,或明夜,必有大变! 不能坐以待毙。须趁其未全力发作之前,再探老滩!或可寻得克制之法,或……至少知其根底。玉,靠你了。”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极其颤抖、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涂画着几个重复的字:“勿近水……勿看……勿听……” 像是极度恐惧下的呓语。
我缓缓合上笔记本,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油灯的光晕在我眼前摇晃、模糊。
舅公果然知道得远比村民多。他一直在调查,甚至偷偷挖过老槐树,夜夜与那东西对峙。他称这玉为“守玉”,知道它能感应煞气,但用法失传。他警告“血引”是大忌。他预感到了七月十五(月晦)前后的“大变”,并决定冒险“再探老滩”。
然后,他死了。就在七月十五前几天。
他的“再探”,就是导致他遇害的直接原因。他看到了什么?碰到了什么?老滩底下,除了那具驼背黑棺,还有什么?
而我,现在拿着这块玉,读着他的笔记,坐在他死前住的屋子里。那东西已经“注视”过我,昨晚甚至来到了我的门外。下一次“收人”……它还会等多久?
巨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守玉”。借着灯光,再次仔细端详那些纹路。现在知道了,它们不是裂纹,很可能是某种失传的符纹或封印。舅公提到“血引”,难道真的要用血?
不,不能试。舅公的警告就在眼前。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用它?仅仅是拿着它,等它自己发烫预警吗?
我尝试着,不再像之前那样大面积摩擦,而是学着舅公笔记中“抚之”的说法,用指尖,轻轻地、极其谨慎地,点向一道纹路的交叉点。
指尖落下处,一点微弱的暖意传来,但很短暂,没有明显的血色。我又点了几个不同的交叉点。有的有微热反应,有的没有。似乎某些特定的“点”更敏感。这玉的使用,或许有特定的“路径”或“顺序”?
我又将玉平放在桌上,缓缓转动它的方向。当玉的某一面(似乎是刻有最复杂纹路的那一面)偶然朝向窗外——也就是老滩的大致方向时,我注意到,玉身上所有的纹路,似乎都比朝向其他方向时,颜色略微深了那么一丝丝。不是发红,而是像被更浓的阴影笼罩,沟壑显得更加深邃。
它在感应。感应那个方向的“煞气”。舅公说得没错。
这更证实了我的预感。老滩下的东西,煞气冲天。而“守玉”与它,是某种对立的关系。玉是“守”,那棺材里的东西,就是需要被“镇”的“不祥”。
可是,光能感应和被动防御,远远不够。
夜,越来越深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我将笔记本和木盒重新收回暗格,盖上木板,抚平蓝布(虽然已经撕破)。然后把玉紧紧攥在手心,吹灭了油灯。
屋里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窗户那里,透进一点惨淡的、灰蒙蒙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窗棂的轮廓。
我不敢睡。也不能睡。
我挪到里屋的窗户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蜷缩在阴影里。这个位置,既能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到一部分院子,又能瞥见堂屋门的方向。手心里紧紧攥着“守玉”,它的温度比我的皮肤稍凉,静静地躺在掌心。
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声。远处黄河永恒的低沉水流声。虫鸣(很少)。还有我自己压抑的、缓慢的呼吸和心跳。
时间在寂静和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左右,那声音,又来了。
“呜……呃……”
湿漉漉的、从胸腔挤出来的呜咽,比前几晚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明显的焦躁,或者说……急切。它不再只是远远地在河滩徘徊,声音飘忽不定,时远时近,仿佛在寻找,在试探。
“拖——嘶——拖——嘶——”
沉重的拖行声,黏连着鹅卵石和泥沙。那声音的节奏也变得不稳定,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有时甚至会突然停止片刻,然后又在另一个稍近的方向响起。
它今晚很不安分。是因为我白天靠近了老滩?还是因为它知道,我手里有这块“守玉”,而且正在看记载着它秘密的笔记?
我握紧了玉,掌心微微出汗。
声音在院墙外不远处停留了很久,那种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是身体蹭过土墙),还有低沉的、仿佛隔着水流的咕噜声,隐约可闻。它在墙外徘徊。和舅公笔记里描述的最后一夜一样。
然后,声音停了。
彻底的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但这寂静更让人毛骨悚然。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噗叽。”
一声极轻、极黏腻的声响,从院子里传来。
像是……一只湿透的、沉重的脚,踩在了尚未干透的泥泞上。
我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心脏猛地缩紧,几乎停止跳动。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眼睛凑近窗户纸的破洞。
惨淡的月光下,院子里那片被水泡过、泥泞未干的地面上,赫然多出了几个脚印!
新鲜的、湿漉漉的脚印!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水光,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诡异的亮点。脚印的形状我再熟悉不过——前脚掌深陷,五个趾印分明,脚跟浅拖,步幅很小。正是之前出现在门槛上、堂屋里、河滩边的脚印!
它们从院墙的方向出现,一步,一步,朝着堂屋的正门,笔直地、缓慢地延伸过来。
它进来了!它翻过院墙,进到院子里了!
手中的“守玉”,在这一刻,骤然开始发热!
不是之前实验时的局部微热,而是像昨晚那样,整体地、从内而外地散发出温度,并且迅速升高!烫得我手心一颤,几乎要握不住。与此同时,在浓稠的黑暗里,我攥着玉的指缝间,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是玉身上的纹路在发光!
它感应到了!那东西就在门外!很近!
脚印在堂屋门前停住了。最后一个脚印印得最深,边缘的泥都被挤压得翻起,像是“它”在那里站定了。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呜咽,没有拖行。只有一种庞大、冰冷、粘稠的“存在感”,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门,沉甸甸地压迫过来。
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那个佝偻的、湿漉漉的黑影,正静静地“站”在门外。也许低着头,也许正用它那看不见的眼睛,透过门板的缝隙,“注视”着屋里,注视着我藏身的方向。
“守玉”越来越烫,红光虽然微弱,但持续地从我指缝间渗出,将我蜷缩的角落染上一层极其淡薄、不祥的血色光晕。玉像是在与门外的存在进行着无形的对抗。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到极限。冷汗从我额头、鬓角、后背不断渗出,冰凉地滑落,但我一动不敢动,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敢有。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巨大,急促,像是要撞破胸腔。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咝咝”声,像是湿透的皮革在缓慢地蠕动、摩擦,从门缝下面渗进来。
它在等什么?在试探“守玉”的强弱?在寻找破绽?还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恐惧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咕噜……”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似是不甘的意味。
接着,那沉重的、湿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噗叽……噗叽……”
一步,一步,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院墙,慢慢地退去。声音逐渐远去,最终,院墙外传来一点轻微的、泥土滑落的簌簌声,它翻出去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几个新鲜的湿脚印,在月光下静静地反射着光。
手中的“守玉”温度开始迅速下降,红光也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一块微凉的、沉默的玉石。
我瘫软在窗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脏还在狂跳,四肢酸软无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许久,我才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凑到窗边,看向院子。
月光下,那些脚印的边缘,正在慢慢地被一种从泥土里渗出的、浑浊的水渍洇湿、模糊,最终与泥泞的地面融为一体,只留下一片颜色稍深的湿痕。
它走了。但我知道,它没有放弃。它只是暂时退去。下一次,它可能就不会只是在门外“注视”了。
我握着恢复冰冷的“守玉”,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恐惧的潮水退去后,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从心底慢慢浮了上来。
舅公的笔记,今夜的惊魂,河滩的抓痕,村民的恐惧,舅公和另外六条人命……所有的一切,都指向老滩下那具驼背黑棺。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我必须做点什么。在它下次找上门之前,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
我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块沉默的玉石。舅公称之为“守玉”,让我“慎触”。但它是我唯一的依仗。
不管老槐树下有什么,不管那“血引”意味着什么,不管老滩底下藏着多么恐怖的东西……
我都得去面对。
为了舅公,也为了我自己。
我紧紧攥住“守玉”,那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仿佛传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