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桌面温度很低。
这是林烬坐在审讯椅上的第三个小时。
手腕被黑色尼龙约束带卡得很死。血液循环不畅。指尖发麻。
林烬闭着眼。
他没有睡。他在听。
左侧墙壁排风扇的转子缺油。发出有规律的干涩刮擦声。
头顶白炽灯管电流不稳。滋滋作响。
走廊外有极快的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很急。
越来越近。
砰的一声巨响。
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被猛的推开。
巨大的回音震得头顶的灯管闪烁了两下。
带队老刑警韩峥夹着一身浓烈的烟草味走了进来。
他把一个透明物证袋和一本泛黄的旧卷宗重重的砸在金属桌面上。
灰尘混合着陈年纸张的发霉气味散开。
"林烬。"
韩峥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居高临下的逼视着椅子上的人。
"别装死了。睁眼。"
林烬慢慢睁开眼。
视线先是落在韩峥布满红血丝的眼球上。接着滑向桌面的哪份旧卷宗。
作为临江市小有名气的民间旧物修复师。林烬对老物件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直觉。
卷宗的封皮以经起毛边了。纸基发脆。
但右下角的编号标签胶水泛着新亮。有人刚撕过标签。并且重新贴了一张上去。
这破破烂烂的保存质量。真是专业对口了。
林烬不由的想。
要是交到他的工作室。这活儿起码得收三千块的手工费。
"三个小时前。退休法医周敬山死在自己家里。"
韩峥手指重重敲打着桌面。声音大得震耳朵。
"现场被布置的跟二十年前红星厂连环悬案一模一样。"
韩峥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指着林烬。
"而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的最后一个进单元楼的人。是你。"
死局。
开局就是死局。
这泼天的大锅尽然直接扣到了头上。
但林烬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靠在椅背上。手腕蹭了蹭约束带。
"韩队长。"林烬声音平缓。"如果是我干的。我不会蠢到走正门去留监控录像。"
"你确实不蠢。所以你玩了一手更阴的。"
韩峥冷笑一声。一把翻开桌上的旧卷宗。
卷宗的前两页还算完整。油墨字迹清晰。
但到了第三页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整齐的美工刀切口。
纸页没了。
"卷宗刚从市局旧档库调出来。第三页就以经不见了。"
韩峥把卷宗推到林烬面前。用手指重重的点着那个切口。
"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周敬山死前。用他的私人手机给你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什么?"
林烬看着那个切口。
"当年的卷宗是假的。别相信第三页。"
林烬把短信原话复述了一遍。
"这是他发给我的唯一一句话。"
"编。继续编。"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把笔一摔。忍不住插嘴。"一个退休十几年的老法医。大半夜不睡觉。偏偏给你一个修破烂的发什么预警短信?发完人就死了。你又刚好处再现场附近。"
年轻警员站起身。双手叉腰。
"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他是不是把第三页的原件交给你了?拿出来。"
林烬没有理会那个年轻警员。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和卷宗放在一起的透明物证袋上。
袋子里。装着一个极具年代感的深棕色牛皮火车票夹。
"周敬山的屋子是从里面反锁的。一个完美的密室。"
韩峥把物证袋拎起来。晃了晃。
"现场唯一多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个二十年前才会用的老式火车票夹。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
韩峥盯着林烬。
"他回来了。"
韩峥把物证袋重新砸在桌面上。
"林烬。你故意把这种二十年前的老物件扔在现场。留下恐吓纸条。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警察都是摆设?"
韩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距离案发以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你还有最后六个小时的期限。"
"六个小时后。如果你渡不过这个自证期限。解释不清你为什么去现场。你就会从协助调查。直接转成重点嫌疑犯。"
审讯室里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压力全都砸在林烬一个人肩上。
林烬看着那个票夹。
"既然说票夹是我留下的。能不能让我仔细看看物证。"
韩峥脸色铁青。不想给。
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的年轻女刑警苏砚走了过来。
她戴着白色橡胶手套。拿过物证袋。
"只许看。不许破坏。"
苏砚公事公办。把袋子平铺在林烬面前。
把底牌直接给我看。你人还怪好的嘞。
林烬低头。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在票夹表面的纹理上刮过。
不到十秒钟。
"韩队长。"林烬开口。"你找错人了。这东西不仅不是我的。甚至不是周敬山的。"
"你放屁。"年轻警员骂了一句。
林烬无视他。直接报出细节。
"皮面边缘有极深的摩擦压痕。部分区域以经发生形变。这说明它的主人长年累月把它贴身放在裤子的左侧后口袋里。受力挤压。"
林烬用下巴指了指金属按扣。
"金属弹片右侧磨损远比左侧严重。弹片应力方向向左歪斜。主人是个左撇子。习惯用左手大拇指挑开按扣。"
他最后看向皮面缝隙里的黑色污垢。
"那些黑色的油泥。不是城市马路上的灰。看起来是重型机械润滑机油混合着高浓度煤灰。这是在老式内燃机车道岔附近干重体力活的人。才会沾上的东西。"
林烬抬起头。
"我是个右撇子。天天坐在无尘工作室里修纸质档案。你觉得这个票夹符合我的使用习惯吗。"
韩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没法反驳。
因为林烬说的全是实打实的物理痕迹。根本无法辩驳。
林烬没有给韩峥喘息的机会。
"这只说明票夹有其他主人。不能说明周敬山的死因。"
林烬活动了一下被勒紧的手指。
"苏警官。我要看现场勘查的原始照片。特别是死者倒地角度和周围家具的近景图。"
苏砚看了韩峥一眼。
韩峥没有表态。但他也没有阻拦。
苏砚从文件夹里抽出五六张高清打印照片。一字排开推到林烬面前。
林烬低头看向照片。
第一张。客厅全景。
第二张。周敬山倒在客厅正中央的尸体。
第三张。茶几和沙发的夹角。
第四张。墙壁上的一幅老式风景照。
林烬再次闭上了眼睛。
年轻警员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小子又再装神弄鬼。
但林烬的脑海里。以经开始疯狂的重构现场。
作为民间痕迹修复师。他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场景复原能力。
别人看照片。只能看到静态的画面。
林烬看照片。能听见案发前一分钟的声音。
他把照片里凝固的细节。全部转化成了动态的物理逻辑。
三十秒。
林烬的呼吸压得很轻。
他在脑海中走进了那个被封锁的客厅。
茶几底座和木地板之间。没有发出那种被猛烈撞开的刺耳摩擦声。
照片里的羊毛地毯绒毛倒向非常均匀。只有边缘有一条极细微的压痕。
这说明茶几不是被人在挣扎中撞开的。而是被人用脚顶着。一点一点。缓慢推开的。
水杯放在茶几正中央。
杯子底部很干净。没有指纹。
如果是被强行灌毒。杯子掉在地上的碎裂声绝对不会缺失。
可现场没有碎玻璃声。
墙上的老照片偏斜了五度。
没有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
偏斜的角度太克制。太刻意。那是有人故意拨歪了它。用来遮挡住背板后面的某个东西。
三十秒结束。
林烬睁开眼。
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锋利。
"韩队长。"林烬敲了敲照片上的尸体。"你们法医初步认定的死因是什么。"
"急性中毒。"苏砚回答。"现场门窗反锁。没有第三者侵入的痕迹。初步判定是一出完美的密室案件。"
"错题。"
林烬毫不客气的打断。
"中毒猝死的人。死前会有强烈的神经痉挛。"
林烬的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一条线。
"他会控制不住的抓挠物体。打翻水杯。痛苦翻滚。现场应该是一片狼藉。"
"但这间客厅太干净了。"
林烬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没有杂乱的抓痕。水杯好好的放着。尸体四肢平摊。倒在整个客厅最空旷的中心区域。"
韩峥很不服气。拳头捏得发白。
"凶手作案后清理了现场。这就叫复刻悬案。"
"不对。"
林烬逼近桌面。目光死死锁住韩峥。
"这不叫清理现场。这叫布置橱窗。"
"二十年前的红星厂案子。死者倒下时可是砸碎了半个花瓶的。那是不可磨灭的混乱痕迹。但这间屋子里。连一根偏离的线头都没有。"
林烬手指点着照片上的茶几右后腿。
"看这里的地毯绒毛压痕。这是死者临死前。坐在沙发上。用脚顶着茶几的边缘。缓慢推开的。"
他又指向玻璃水杯的杯底内圈边缘。
"这里有一圈极淡的白色药粉结晶。如果杯子被日常清洗过。结晶早就溶于水了。这是在盛放了高浓度毒药后被匆忙擦拭的。擦杯子的人只懂清理表面痕迹。不懂化学。"
最后。林烬指向墙壁正中央的那幅旧风景照。
"中毒痉挛的人如果撞到墙上。相框会掉落或者留下大幅度刮擦痕迹。但这个倾斜角度非常微妙。它是被人用手轻轻拨歪的。目的是利用相框边缘。遮挡住背板后面的某个位置。"
林烬抬起头。
"布置这个房间的人。根本没有见过二十年前真实的案发现场。他只是照着你们手里这份被篡改过的旧卷宗。在摆积木。"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扎透了专案组的初步定论。
不光是新案。连旧案的卷宗真实性都被当面撕毁。
"一派胡言。"韩峥怒喝。"你凭什么说卷宗被篡改过。"
"凭死者自己给出的答案。"
林烬靠回椅背上。
语气冷静得让人胆寒。
"一个中了剧毒的人。是不可能平平稳稳的走到客厅正中央躺下等死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自己配合的。"
"周敬山知道自己活不了。他也没有打算呼救。他提前用脚推开茶几。为自己清理出一片空地。"
"他把自己的死亡现场。变成了一个留言板。"
林烬看着韩峥。又看了一眼苏砚。
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死者不是再客厅被杀的。他是自己主动走到客厅等死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在客厅里等的人。根本不是凶手。"
"而是我。"